第一章 惊蛰

二月二，龙抬头。

暮色如砚中未磨开的浓墨，缓缓洇染着小镇的天空。泥瓶巷深处，一座老宅院里，清瘦少年陈平安一手持着将尽的白烛，一手握着新折的桃枝，正细心地沿房梁、墙壁、床榻照过，桃枝轻敲木质处，发出笃笃轻响。

“二月二，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少年声音不高，却念得认真。这是他爹娘还在时便传下的习俗，说是惊蛰前后，地气回暖，蛇蝎蜈蚣都该醒了，需得这般驱赶，才能保一年平安。

念完最后一句，陈平安吹熄了烛火。微弱青烟在暮色中袅袅散去，他推门走到院中，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坐下，仰头望去。

星河初现，点点碎银洒在靛蓝天幕上。这景象他看了十四年，却总觉得今年的星空格外璀璨，也格外冷清。

陈平安至今记得去年暮秋的那个清晨，老师傅姚老头被人发现坐在小竹椅上，面朝窑头方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睡，就再没醒来。

姚老头是他烧瓷的师傅，脾气古怪，说话刻薄，从不肯认他这个徒弟，只说是“半个”。可就是这半个师傅，教了他拉坯、辨土、看火——虽然总嫌弃他悟性差，是榆木疙瘩。

“比不得刘羡阳。”老人常这么念叨，“人家半年工夫，抵你三年。”

想到刘羡阳，陈平安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腕。这位师兄确实有天分，官窑没关前，就已经能在青石板上空手练拉坯，泥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要圆得圆，要方得方。

而陈平安只会笨办法——闭眼想象身前有轱辘车，一遍遍重复动作，直到手腕酸麻，浑身脱力。

“嗤——”

一声讥笑从墙头传来。陈平安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邻居宋集薪蹲在矮墙上，咧着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他身后站着个怯生生的婢女，杏眼圆睁，名唤稚圭。

“陈平安，你这套把式练了三年了吧？练出个什么名堂？”宋集薪晃着脑袋，“要我说，窑都关了，还惦记这些作甚？不如想想明日去哪儿讨生活实在。”

陈平安没接话。他知道宋集薪是前任监造大人的私生子，如今官窑失势，那位大人自顾不暇，把这孩子丢在小镇，只留了些银钱。可即便如此，宋集薪的日子还是比他好过百倍——至少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

“喂，跟你说话呢。”宋集薪从墙头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骑龙巷来了个打铁的外乡人，姓阮，在招学徒，管饭，你不去试试？”

“去了。”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人家没要。”

“为何？”

“不知。”陈平安想起那铁匠瞥他一眼就摆手的神情，心里也纳闷。他虽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这些年拉坯烧窑，早练出了一身筋骨。难道打铁不看力气，真看面相不成？

宋集薪还想再嘲几句，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转头望去，见一锦衣少年信步而来，身旁跟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老者面容白皙，笑眯眯的，目光在院中扫过，在宋集薪和稚圭身上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锦衣少年也在打量他们，最后视线落在稚圭身上，忽然开口：“你这婢女卖不卖？”

宋集薪一愣，随即挑眉：“卖！怎么不卖！”

“那你说个价。”

墙那边的稚圭猛地瞪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宋集薪伸出一根手指：“白银一万两！”

锦衣少年点头：“好。”

宋集薪脸色一变，忙改口：“是黄金万两！”

少年笑了：“逗你玩的。”

宋集薪脸色沉下来。锦衣少年却不理他，转向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个绣袋抛过去：“今日多亏你，我才能买到那条金鲤。这是酬谢，你我就此两清。”

陈平安接住绣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几十文钱。他想说什么，锦衣少年已经转身走了。

“等等——”陈平安上前半步。

老者回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平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那对爷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种寒意才缓缓褪去。

宋集薪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陈平安，你还记得正月里那条四脚蛇不？”

陈平安点头。怎么会不记得？

按小镇风俗，若有蛇往屋里钻，是好兆头，不能打杀。正月初一那日，宋集薪在门槛晒太阳，一条四脚蛇直往他屋里窜，被他抓住摔出去。那小家伙却倔，一次次往回爬，最后宋集薪恼了，直接甩到陈平安院里。

可第二天，宋集薪就在自己床底下又见到了它，盘着身子，像是从未离开过。

“我这两天瞧着……”宋集薪话说到一半，衣袖被稚圭轻轻扯了扯。他顿了顿，改口道，“算了，不说这个。我和稚圭下月可能要走了。”

陈平安一怔：“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是离开这儿。”宋集薪环顾破败的小院，“这地方，待着没意思。”

陈平安沉默片刻，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宋集薪又笑起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放心，有些带不走的破烂，都送你。不过——”他指了指陈平安，“你可别趁我不在，偷我家好东西。”

“不会。”陈平安摇头。

“量你也不敢。”宋集薪大笑，“胆小如鼠，难怪寒门无贵子！莫说这辈子，下辈子恐怕也翻不了身！”

他说完，拉着稚圭翻墙回去了。

陈平安站在原地，暮色已深，星河愈发明亮。他攥紧手中的绣袋，转身回屋。

屋内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烧坏的瓷片——那是他这些年练手的“作品”，没一个成器。陈平安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官窑关闭已半年，小镇匠人四散谋生，他也成了无根飘萍。姚师傅走了，刘羡阳据说去了南边州郡，投奔远亲。骑龙巷的铁匠不要他，明日又该去哪儿找活计？

还有那条金鲤。白天他在街上见人提着鱼篓，里面一尾金灿灿的鲤鱼蹦跳得厉害，他莫名觉得欢喜，想买下放生。可攒了许久的十文钱不够，正跟人讨价还价，锦衣少年和老者路过，直接出了五十文买走。

陈平安当时只觉得可惜。可现在回想，那老者看人的眼神，那锦衣少年抛钱袋的随意，还有那条额角微微隆起的四脚蛇……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轻声呢喃：

“碎碎平，岁岁安，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是娘在世时常念的。说是惊蛰前后念这话，能保一年太平。

念着念着，困意袭来。半梦半醒间，陈平安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隆隆闷响，像是春雷，又像是深山中巨石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一亮。

陈平安惊醒，起身推窗望去——不是天亮，而是镇外卧龙山方向，数十座早已熄火的窑炉中，竟有一座重新燃起了火光。

赤红的焰色映亮半边夜空，在惊蛰的深夜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

陈平安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姚老头临终前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窑火重燃日，潜龙抬头时。”

他当时不懂，只当老人烧瓷烧糊涂了。

可现在，望着那片妖异的火光，陈平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仿佛整个小镇都被惊醒了。

夜色深沉，星河依旧。

只是陈平安觉得，这夜，怕是再也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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