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梦境

陆沉吞下碎片之后，睡了。

不是他想睡，是身体撑不住了。一天一夜的撕扯，疼到麻木，疼到虚脱，疼到整个人像被掏空。碎片吞下去的那一刻，劫种安静了，他的意识也跟着沉下去。

沉进一片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里飘着，不知道往上还是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候感觉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有时候又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一直往下坠。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想睁眼，睁不开。

想喊，喊不出声。

就这么飘着，坠着，飘着，坠着。

然后他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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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很远，一点一点，像远处的灯火。又像萤火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朝那光飘过去。

越飘越近，光越来越大。等飘到跟前，他才发现那不是一盏灯，也不是萤火虫——是一个出口。从黑暗里出去，进入另一个地方。

他停在那出口前面，没动。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但他还是进去了。

因为他没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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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山。

山很高，很陡，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山上全是石头，灰色的石头，一块叠一块，堆成一座山。石头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杂草，草是枯黄的，像死了一样。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山脚下有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顶。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边散落着一些东西——破衣服，烂鞋子，断了的刀剑。风吹过，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路上有人在走。

一个男人。

穿着破烂的衣裳，背着一把剑，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得很慢，很吃力，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动了一下，他晃了晃，稳住，继续走。

陆沉看着他。

那人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往山下看。

那张脸露出来。

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脸上有伤，血糊了半边，但还能看出轮廓。他的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

他看着山下，看了很久。

山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灰的天，灰灰的石头，灰灰的路。

但他就是在看。

好像在等什么人。

又好像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

然后他张嘴，说了什么。

陆沉听不见。

但他看见那人的嘴型。

两个字。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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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头，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倒下去。

不是摔倒，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炸开一个血洞，血喷出来，溅在石头上。那血是暗金色的，和劫种的颜色一样。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的手抠进石头缝里，抠得指尖流血。他的腿蹬着地，蹬得石头乱滚。

但他爬不起来。

他趴在那儿，喘气。喘得很响，像风箱。

山上有人走下来。

穿着黑袍，胸口绣着血红的图案。

血神教。

三个。

他们走到那人跟前，低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开口说了什么。陆沉听不见，但看嘴型像是在笑，在嘲弄。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嘴又动了。

还是那两个字。

快跑。

那个黑袍人收起笑，抬脚，踩在他头上。

用力一踩。

那人的头碎了。

暗金色的血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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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

尸体躺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血顺着石头往下流，流到山脚下，流到他脚边。他低头看，那血是温的，带着热气。

他抬起头，再看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山脚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碑。

碑是黑色的，一人多高，上面刻着三个字——

枯骨崖。

那三个字是血红的，像刚刻上去的，还在往下淌血。

陆沉盯着那块石碑，一动不动。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看见了？”

陆沉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脸上有伤，血糊了半边。胸口那个血洞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第三代。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陆沉。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代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嘴，说了两个字。

快跑。

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

然后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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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那个山洞，那道光，那块被他坐热的石头。光还是那道光，从洞顶裂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冰凉冰凉的。

他浑身是汗，汗湿透了衣服。心在狂跳，跳得像要蹦出来。他扶着洞壁，喘了很久。喘到心跳慢下来，喘到眼前不再发黑。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看见了？”

陆沉没说话。

“那是第三代。”那个声音说，“死在枯骨崖。被血神教杀的。”

陆沉握紧拳头。

“他死之前……在喊什么？”

第七代沉默了一会儿。

“快跑。”它说，“让他身后的人快跑。”

陆沉愣了一下。

“他身后有人？”

“有。”第七代说，“他儿子。躲在后面看着他死。”

陆沉没说话。

第七代叹了口气。

“劫主这一脉，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它说，“第一代把自己炼成源种，不算人。第二代死在乱葬谷。第三代死在枯骨崖。第四代死在万尸坑。第五代死在幽冥海。第六代死在幽冥海。第七代死在我手里。第八代……”

它顿了顿。

“你爹是第八代。死在血神教手里。你刚满月。”

陆沉听着。

“你知道你爹死之前说什么吗？”

陆沉摇头。

第七代沉默了很久。

“他说，让我儿子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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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他把手握成拳，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抖得轻了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

清。

苏清婉的清。

他用拇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横，竖，横折，横，横，竖，横折钩，横，横。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木牌被他摸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山洞。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半空，很亮，很圆。月光照在荒山上，照在石头和杂草上，照在他身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叶的气味。

他站在洞口，看着月亮。

第三代死在枯骨崖。

死在血神教手里。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枯骨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阿难给的。

地牢入口，机关，换班时间。血神教内部图。全在里面。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他想起苏清婉的脸。

也是圆的。

她站在后山那块石头上，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睡觉？还是在看月亮？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

洞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第三代死之前，也在看什么。

也许是月亮。

也许是他儿子的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回去。

有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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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

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枯骨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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