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祭坛

暗金色的光芒从陆沉身上炸开。

那些伸向他的手，一碰到那光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那些扑过来的人影，在光芒中惨叫着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那女人扭曲的脸在光芒中更加狰狞，但她没退。

她站在原地，盯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贪婪，疯狂，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果然是魔尊选中的人。”她喃喃着，“这光，这气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陆沉看着她。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动，像一层燃烧的火焰。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照得那女人睁不开眼。

“你说什么？”

那女人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不再伪装。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形，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钻出来。她的嘴咧得很大，大得不正常，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

“你以为是你在找碎片？”她说，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是碎片在找你。你以为是你在靠近它们？是它们在召唤你。你以为是你在选择？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她伸出手，指着他的心口。

指着那颗劫种的位置。

“它在你身体里三百年了。”她说，“三百年，你以为它只是让你活着？它是在养你。像养一颗种子。等时机到了，就会发芽。”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发芽？”

那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知道？”她说，“你真的不知道？魔尊的劫种，种进人体里，会慢慢吸收那人的修为、血肉、魂魄。等吸够了，就会破体而出，长成一株新的劫种。而那个人——就变成一具干尸，像你见过的那些一样。”

陆沉的眼睛眯起来。

他想起老胡。

想起老胡那张干瘪的脸，那双睁大的眼睛，皮肤下面那些蠕动的东西。

还有那个山洞里的陈玄。

胸口被刺穿，死了三十年，手里还握着半枚碎片。

还有阿难。

在山洞里等了三十年，最后死在他面前。

那些——

“你想起来了？”那女人说，“你见过那些人。他们身上都有劫种的气息。只不过他们是失败品，没养成就死了。你不一样。你活了三百多年，还活着，还能走，还能打——你是最完美的那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沉没说话。

她离他只有一步远。

“因为你不是人。”她说，声音很轻，很飘，“你早就不是人了。你只是一具躯壳。魔尊的种子在你身体里长了三百年，已经快长成了。等它长成的那一天——”

她伸出手，指着他的心口。

“这里会裂开。然后它会出来。一个新的劫种，带着你三百年的修为、血肉、魂魄，重新回到魔尊手里。”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平静。

劫种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女人笑了。

“因为我见过。”她说，“三百年前，我亲眼见过。魔尊种劫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种了十二个人，你是最后一个。前面十一个，不到一年就死了。只有你，活了三百年。”

她顿了顿。

“你知道魔尊为什么选你吗？”

陆沉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因为你天生没有心。”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心？”那女人说，“你生下来就没有心。你爹娘把你扔在山里，让野兽吃。魔尊路过，看见你，觉得有趣。他把劫种种进你身体里，代替了你的心。所以你才能活。”

她笑得浑身发抖。

“你没有心。你从来就没有心。你以为你有？你以为你会难过？会伤心？会爱？会恨？那都是劫种给你的错觉。它让你以为你是人，让你以为自己有感情，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她指着他的心口。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种子。一颗等着发芽的种子。”

风吹过来。

很冷。

冷得像刀子。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女人。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女人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反应。

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你不信？”

陆沉开口了。

“信。”

那女人愣了一下。

“那你——”

陆沉说：“有没有心，不重要。”

那女人看着他。

“什么？”

陆沉说：“我是谁，也不重要。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陆沉往前走，她往后退。两人一进一退，穿过那片骨头堆，穿过那些缩回去的手，穿过那些消散的人影。

她退到崖壁前。

无路可退。

陆沉站在她面前。

“祭坛在哪儿？”

那女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又露出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陆沉说：“进去。”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响，很尖，像夜枭的叫声。

“进去？”她笑着，“你进不去的。那是血神的地方。你身上有劫种，你一进去就会死。”

陆沉说：“带路。”

那女人不笑了。

她盯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身。

伸手按在崖壁上。

那些血红色的符文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整个山谷都变成血红色。那些光里的人影惨叫着，挣扎着，被符文吸进去，变成一缕缕血雾。

崖壁从中间裂开。

一道门。

通往地下的门。

门里是黑暗。很深很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很热，很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要进？”

陆沉没说话。

他迈步，走进去。

走进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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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身后关上。

黑暗吞没了他。

但陆沉看得见。

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通道里，很宽的通道，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外面的一样，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往前走。

通道向下延伸，一直向下，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脚下还是石板，两边还是石壁，前面还是黑暗。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这地方不对劲。”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大厅。

很大的大厅，有几十丈见方，几十丈高。厅顶很高，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厅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大厅照得血红一片。

大厅中央，有一座祭坛。

很大的祭坛，有十几丈高，用白骨垒成。那些白骨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山。山尖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头颅。

不是人的头颅。

太大了。

有房子那么大。

那头颅通体漆黑，皮肤干枯，贴在骨头上。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像是在沉睡。头顶上长着两只角，弯弯曲曲的，像两棵枯树。

魔。

那是魔的头颅。

陆沉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个头颅。

劫种在他胸口剧烈悸动。

不是普通的悸动。

是那种——那种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它想出来。

想回到那个头颅里。

想和那个头颅融为一体。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恐惧：“那是——”

陆沉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头颅。

那头颅忽然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

血红色的眼睛。

很多眼睛。

密密麻麻，长在头颅上，长在额头上，长在脸颊上，长在下巴上。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看着他。

他被那些眼睛盯着。

无数的眼睛。

无数的目光。

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心口的劫种上。

那头颅的嘴巴慢慢张开。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很沉，很闷，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你终于来了。”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着他。

那声音又说：“我等了你三百年。”

陆沉开口了。

“你是谁？”

那声音笑了。

笑得很沉，很闷，震得整个大厅都在抖。

“我是谁？”它说，“我是你的主人。我是种下你的人。我是给你命的人。”

它顿了顿。

“我是魔尊。”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魔尊？

那个三百年前把劫种种进他身体里的魔尊？

那个让他找碎片的魔尊？

不是死了吗？

那头颅看着他，看着那些眼睛里的恐惧、惊讶、不解。

它笑得更开心了。

“你以为我死了？”它说，“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个了活法。等我的碎片集齐，我就能重新活过来。到时候——”

它顿了顿。

“你就是第一个要死的人。”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头颅。

看着那些眼睛。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一开一合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你等不到了。”

那头颅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碎片。

两枚完整的，一枚废了的。

他把它们举起来。

“你要的，是这个？”

那头颅的眼睛同时亮起来。

那些光里全是贪婪，全是渴望，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给我——”它喊起来，“给我——”

陆沉的手一握。

暗金色的光芒炸开。

那三枚碎片在他手心里震动，挣扎，想要飞出去。但他握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那个头颅。

“你不是魔尊。”他说，“你只是魔尊的一部分。一个头颅。被困在这里三百年，靠血祭活着。等你的是那些碎片，不是我。”

那头颅的眼睛瞪大。

“你怎么知道——”

陆沉说：“因为魔尊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

然后他往前走。

走向那座祭坛。

走向那个头颅。

那些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贪婪变成恐惧。

“你要干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走到祭坛前。

伸手，按在白骨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涌进那些白骨里。白骨开始碎裂，开始崩塌，开始化成齑粉。

那头颅尖叫起来。

“住手——住手——那些是我的——我的命——”

陆沉没停。

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大厅一片金黄。那些符文在光芒中褪色，那些眼睛在光芒中闭上，那个头颅在光芒中枯萎。

轰——

祭坛塌了。

那个头颅滚下来。

滚到陆沉脚边。

那些眼睛已经闭上了。只剩下两只，还睁着，看着他。

那两只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你……”它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你到底是谁……”

陆沉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一个没有心的人。”

那头颅的眼睛闭上。

最后一只。

彻底黑了。

陆沉站在那里。

四周一片寂静。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还好吗？”

陆沉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那座地下宫殿开始崩塌。

轰隆隆的，像天塌地陷。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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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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