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信物

两人在镇子上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陆沉就起来了。林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走吧。”

林寒揉揉眼睛，爬起来。

两人出了镇子，继续往北走。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户，有背着包袱的旅人。看见他们两个，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另一个面无表情，眼睛是暗金色的，看着不像人。

但他们没管。

只管走自己的路。

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玄天。

林寒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

二十年了。

他二十年没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陆沉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这里？”

林寒点点头。

“山门在上面。走上去还要半天。”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座山。

山很静。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但山上有人在看他。

很多。

密密麻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林寒也感觉到了。

他往陆沉身边靠了靠。

“他们……发现我们了？”

陆沉说：“嗯。”

“那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

他抬脚，往山上走。

林寒愣了一下，追上去。

“你就这么走上去？”

陆沉说：“你不是说有后山小路吗？”

林寒说：“有是有……但那是外门弟子采药用的，现在不一定还在。”

陆沉说：“带路。”

林寒咬咬牙。

他绕过石碑，往左边走。

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路，被荒草埋了大半。林寒拨开荒草，露出下面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陡，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里。”

他踩上去。

陆沉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这条荒废的小路往上爬。

天越来越黑。

月亮升起来。

照在山林里。

照在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上。

他们爬了很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林寒累得快爬不动了。

但他咬着牙，没停。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断崖。

路断了。

前面是悬崖。

林寒愣住了。

“不对……这里应该有座桥的……”

陆沉站在崖边，往下看。

下面很深。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

对面也是崖壁，离这里十几丈远。月光照在崖壁上，照出几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些洞口里，有东西在动。

很小。

很微弱。

但确实在动。

林寒也看见了。

“那是——”

他的话没说完。

崖壁上的那些洞里，忽然飞出来一群东西。

是鸟。

黑色的鸟。

很大。

翅膀张开有一丈多长。

它们飞过来。

围着他们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落在对面的崖壁上。

排成一排。

看着他们。

林寒的腿开始抖。

“这……这是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鸟。

那些鸟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

照在它们的羽毛上。

照在它们的眼睛上。

那些眼睛是血红色的。

和那些虫子一模一样。

林寒的脸色变了。

“它们也是……”

陆沉说：“血神的眼睛。”

林寒退后一步。

“那……那我们……”

陆沉没动。

他看着那些鸟。

那些鸟也看着他。

忽然，领头的那只鸟张开翅膀。

它飞起来。

飞向他们。

飞得很慢。

很稳。

落在离陆沉三步远的地方。

站在那里。

看着他。

月光照在它身上。

照在它的羽毛上。

照在它的眼睛上。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陆沉看着它。

它看着陆沉。

然后它低下头。

从自己脖子上叼出一个东西。

放在地上。

推到他面前。

是一枚玉佩。

很旧。

边缘磨损。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两个字——

陆沉。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弯腰，捡起那枚玉佩。

和林寒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和他娘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他的。

他的那枚还在怀里。

那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鸟。

那只鸟也看着他。

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让我带给你的。”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她？”

那只鸟歪着头。

“那个被虫子包裹的女人。她说，如果她还活着，就把这个给你。”

陆沉的手握紧了那枚玉佩。

“她还活着？”

那只鸟没说话。

它转过身，飞起来。

飞回对面的崖壁。

落在那里。

和其他那些鸟站在一起。

排成一排。

看着他们。

林寒愣在那里。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

两枚。

一模一样的玉佩。

一枚是他娘留给他的。

一枚是他娘让鸟带给他的。

他娘有两枚？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清说过的话。

“你娘清河，是我亲妹妹。”

清河。

他的姨母。

林寒的娘。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月光照在那两个字上。

陆沉。

这是他的名字。

是他娘给他取的名字。

但清河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还是——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给他的。

这是给林寒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寒。

“你娘叫什么？”

林寒愣了一下。

“清河。”

陆沉把那枚玉佩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

林寒愣住了。

他接过玉佩。

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陆沉。

“这……这是我的？”

陆沉说：“你娘留给你的。”

林寒的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崖壁上那些鸟。

那些鸟还站在那里。

排成一排。

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它们看着他。

看着那枚玉佩。

领头的那只鸟，忽然张开翅膀。

叫了一声。

很尖。

很响。

在山谷里回荡。

然后它们全都飞起来。

飞向天空。

飞向月亮。

越飞越高。

越飞越远。

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林寒站在那里。

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手里的玉佩握得很紧。

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陆沉看着他。

“你娘还活着。”

林寒点点头。

“我知道。”

“她在里面。”

林寒又点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

看着那枚玉佩。

看着那两个字。

陆沉。

不是他的名字。

但这是他娘留给他的。

是他娘让人带给他的。

是他娘告诉他——

她还活着。

还惦记着他。

还记得他。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照在他眼角那滴没流下来的泪上。

陆沉站在旁边。

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很久。

林寒睁开眼。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和陆沉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玉佩。

两兄弟。

两个娘。

一个活着，一个生死不知。

他看着陆沉。

“谢谢你。”

陆沉没说话。

林寒说：“谢谢你带我来。”

陆沉转过身。

看着对面的崖壁。

“桥没了。怎么过去？”

林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绳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捆绳子。

很细。

但很结实。

“外门弟子采药用的。我走的时候偷偷带的。”

他把绳子甩出去。

绳子一头缠在对面崖壁的一块石头上。

他拉了拉。

很紧。

他看着陆沉。

“我先过？”

陆沉没说话。

他接过绳子。

先走上去。

林寒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

踩着绳子。

走过那道悬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根细细的绳子上。

照在对面的崖壁上。

崖壁上的那些洞里。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但没动。

只是看着。

他们走过悬崖。

走进那些洞里。

走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月光还照着。

照着那根绳子。

照着那座断崖。

照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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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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