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异样

陆沉走出后山那道小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那片荒废的园林里，照在那些倒塌的亭台楼阁上，照在那些疯长的杂草上。他没停，穿过园林，穿过回廊，穿过那座空荡荡的大殿，走到广场上。

广场还是空的。旗杆还倒在地上，剑还散落在地上，血还洒在石缝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山门的方向。白玉砌的山门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门下面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下来。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味道。很淡，但他闻出来了——是血的味道。他加快脚步，跑下石阶，跑过那片树林，跑过那条小溪。前面是那个岔路口，往左是落霞镇，往右是玄天宗。他没停，往左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不是落霞镇，是另一个镇子——青山镇。比落霞镇大一些，几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边排开。他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卖茶的，卖饼的，卖药的，还有几家客栈。现在——

他停下来。

镇子还在。房子还在。那些招牌还在风里晃。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门开着，窗开着，院子里晾着衣服，灶台上摆着碗筷，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饭。和落霞镇一模一样。

他走进镇子。街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镇子中间，那里有一座牌坊，石头砌的，很高，很旧，上面刻着“青山镇”三个字。牌坊上溅着血——已经发黑了，干了很久。顺着牌坊往下看，地上也有血，很多，洒了一地。还有拖拽的痕迹，和玄天宗广场上那些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看那些血迹。拖拽的痕迹从牌坊下面开始，一直延伸到镇子外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人从镇子里拖出去。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痕迹走。走出镇子，走过那片农田，走到一座小山包后面。山包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大坑——和落霞镇那个一模一样。坑里堆满了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都干瘪着，像是被吸干了血。

陆沉站在坑边，看着那些尸体。他想起苏晚棠说的话：“血神的眼睛需要吃人才能长大。”他想起那些虫子——那些长着血红色眼睛的虫子。它们吃了落霞镇的人，又吃了青山镇的人。它们还在吃。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牌坊下面，他忽然停下来。牌坊的柱子上，刻着字。不是原来就有的字，是新刻的，很深，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血神降世”

四个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很深，很深。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这些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都刻断了，柱子上还留着血。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走。走出镇子，走上官道。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官道上也有痕迹——很多脚印，从青山镇的方向来，往北边去。脚印很深，像是很多人跑过。还有车轮的印子，很深，很重，像是拉着很重的东西。

他沿着那些脚印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镇子。槐花镇，比青山镇还大，上百户人家。他走进去——

空的。

和青山镇一样，和落霞镇一样。门开着，窗开着，桌上摆着碗筷，灶台上温着饭。人没了。街上也有血，很多，洒了一地。镇子中间也有一座牌坊，牌坊上也溅着血，柱子上也刻着字——

“血神降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风从镇子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血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虫子吃了人，会长大。落霞镇、青山镇、槐花镇，三个镇子，几百口人。它们已经吃了这么多人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槐花镇，继续往北走。一路上又经过两个镇子，都是空的。人都没了，只剩下空房子、空街道、空灶台。牌坊上都溅着血，柱子上都刻着字——“血神降世”。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枫林渡的地方。不是镇子，是一个渡口，在一条大河边上。河很宽，水流很急，对岸是连绵的山。渡口边有几间房子，是摆渡人住的。也是空的。船还在，拴在木桩上，在水里晃。岸上有血迹，很多，一直延伸到河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对岸。对岸那些山，就是血雾泽的边缘。那些虫子吃了人之后，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它们要回血雾泽。要回到血神封印的地方。

他上了船，解开绳子，撑船过河。水流很急，船晃得很厉害。他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到了对岸。

他跳上岸，把船拴好，继续走。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不是石头，不是树，是人。很多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们睁大的眼睛上。那些人他认识——是青山镇的人，是槐花镇的人，是那些空镇子里消失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排成一排，堵在路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和坑里那些尸体一模一样。但他们站着。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没动。他又走了一步。他们还是没动。他走到他们面前，离最近的那个人只有一步远。

那个人是青山镇卖茶的老汉，他见过。老汉看着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扑，和那些虫子一样。

陆沉侧身躲开，一掌拍在他胸口。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老汉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树上，树都断了。他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其他人动了——他们同时扑上来，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

陆沉没躲。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那些人碰到那光，像被火烧了一样，惨叫着往后退。但他们没跑，退了几步又扑上来。一次又一次，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陆沉一边打一边往前走。他不想杀他们——他们已经死了，他杀的只是壳子。但他必须往前走。

他打了一个时辰。打到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终于打出一条路。那些人倒在地上，横七竖八，一动不动。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那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张面具上。

陆沉看着他。那人也看着陆沉。

那人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陆沉说：“你是谁？”

那人摘下面具。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眼睛很老，很老很老。和苏晚棠一样。

“我叫苏晚星。”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苏晚星死了。”

那人笑了。“死的是我姐姐。我是她弟弟。”

他往前走了一步。“血神教的人把我抓来，喂了虫子。但虫子没吃我。它们选了我。”

他张开双臂，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印记——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和那些虫子一模一样。

“我是血神选中的。”

陆沉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苏晚星笑了。“等你。”

“等我干什么？”

“带你去见血神。”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跟我来。”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很老的眼睛上。

陆沉抬脚，跟上去。走进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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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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