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怒

陆沉走下丹峰，走进那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沉。那把木剑还握在手里，剑柄上“苏晚”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他没有心。是劫种。它在跳，在撞，像要破开他的胸口钻出来。从枯骨崖出来之后，它就没这么跳过。在落霞镇没有，在青山镇没有，在槐花镇也没有。那些镇子空了，人死了，它都没跳过。但现在，它跳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和那些虫子眼睛的颜色一样，和苏晚星脖子上的印记一样，和山顶那片红光一样。他按住胸口，想让它停下来。它不停，越跳越快，越撞越用力。他的手指陷进肉里，指甲把皮肤都掐破了，血渗出来。它还是不停。

他靠在竹子上，闭上眼睛。

赵四的脸在他脑子里转——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张合不上的嘴。还有那把锄头，木头柄上刻着的“赵四”两个字。他在玄天宗山脚下锄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药。那些灵草灵药，他没吃过一口。他咳了半年，有人想给他炼丹续命，没来得及。他死在药园门口，手里还握着锄头。他爬了很远，爬了很久。他想爬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也许想爬回他那间小屋子，也许想爬到山下去，也许哪儿都不想去，只是想爬。爬不动了，就死在那里。

陆沉睁开眼。胸口的劫种还在跳，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它在长大——在他的血肉里扎根，蔓延，像一棵树的根须，从他的胸口伸向四肢，伸向头颅，伸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怒。

他很久没怒过了。在乱葬谷没有，在血雾泽没有，在枯骨崖也没有。那些地方死了很多人——阿难，老胡，阿青，苏晚星，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死了，他没怒。他以为他没有心，就不会怒。但他错了。

他在怒。不是对苏晚星，不是对血神教，不是对那些虫子。是对自己。他找了三百年碎片，以为自己是在封印血神。结果是在复活它。他以为那些碎片是钥匙，结果是血神的身体。他以为劫种是续命的药，结果是血神的心脏。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结果是在杀人。

赵四死了。落霞镇的人死了，青山镇的人死了，槐花镇的人死了，玄天宗的人死了。几百人，几千人，都死了。因为他。因为他找了那些碎片。因为他解开了封印。因为他把血神放出来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竹叶上，滴在地上。劫种在胸口疯狂脉动，像要炸开。他的眼睛开始变色——从暗金色变成血红色，和山顶那片红光一模一样。竹林里的竹子开始晃动，不是风吹的，是他。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竹子断了，倒了一片。竹叶飞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场暴风雪。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血红色的光从胸口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脚下的地面开始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石头碎了，泥土翻了，竹根露出来，白花花的，像骨头。

他喊了一声。没有字，只是声音。很大，很沉，整座山都在震。鸟从林子里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月亮。远处，山顶那片红光更亮了。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笑声。

他停下来。喘着气，浑身是汗。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胸口还在跳，但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肉翻出来，血糊了一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林寒。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看着陆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胸口那片还在发光的印记。他的嘴唇在抖。

“你……你的眼睛……”

陆沉没说话。

林寒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眼睛变红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

林寒看着他。“你没事吧？”

陆沉摇摇头。

林寒不信。但他没问。他跟在陆沉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走上那条山路。月亮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落下去。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他们走到药园门口。赵四还趴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锄头。陆沉停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赵四的手掰开。很紧，紧得像长在手上一样。他掰了很久，才掰开。他把锄头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赵四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这次合上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寒。“有铲子吗？”

林寒愣了一下。“什么？”

“铲子。挖坑的。”

林寒点点头。“药园后面有。”

他跑到药园后面，过了一会儿，扛着两把铲子回来。陆沉接过一把，走到药园旁边的空地上，开始挖。林寒也挖。两人挖了很久，挖了一个很大的坑。然后把赵四抬进去。陆沉把锄头也放进去，放在他身边。

他把土推下去。一铲，一铲，一铲。土落在赵四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把锄头上。林寒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陆沉不让。他一个人挖的坑，一个人填的土。

填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新坟。没有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土。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林寒跟上去。“你去哪儿？”

陆沉没回答。

“你还要上山？”

陆沉还是没回答。

林寒拉住他。“你疯了？血神在上面——你上去就是送死——”

陆沉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血红色的。

“她还在上面。”

林寒愣住了。

“你娘——陆清——你不是把她带下来了吗？”

陆沉摇摇头。“不是她。”

他转过身，继续走。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是苏晚晴。那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女人，那个妹妹替她死了的女人，那个让莫怀古带话“别去玄天宗”的女人。她还在上面。在枯骨崖。在血雾泽。在血神脚下。

林寒追上去。“我跟你去。”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她。”

林寒知道“她”是谁——是陆清，躺在丹峰山脚下那间石头房子里，还活着，但快死了。

他停下脚步。陆沉继续走，越走越远。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低下头，攥紧拳头。然后他转过身，往丹峰跑。他答应过要看着她，他得回去。

陆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上。他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上山的路。他往右走，往山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路上，躺着一个人。他走过去，是苏晚棠。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伤口，但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和赵四一样，和那些人一样。

他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月光已经没了，晨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但眼睛很老。闭着，嘴巴也闭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把木剑，和苏晚星那把一模一样。剑柄上刻着“苏晚”两个字。

苏晚棠。他去找他弟弟。找到了。他弟弟不认他。他让陆沉带话，“告诉他，我还记得”。话带到了。苏晚星想起来了。但他没来得及告诉哥哥。

陆沉把木剑从他手里拿出来，收进怀里。两把，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胸口又开始跳了。不是劫种——是别的什么。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他。他抬起头，看着山顶。那片红光还在，但比昨晚暗了很多。那些血红色的眼睛也暗了，像是在沉睡。

他加快脚步。走到丹峰山脚下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清。

她站在那间石头房子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很瘦，很白，像一张纸。风吹过来，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站着，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

陆沉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

她笑了。“感觉到你了。”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你的眼睛变了。”

陆沉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在生气？”

陆沉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你跟你爹一样。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变颜色。”

她顿了顿。“但你比他好看。”

陆沉扶着她，走回屋里，让她躺在床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呼吸很弱，很慢。

“你要走了？”她问。

陆沉点点头。

她睁开眼，看着他。“去找苏晚晴？”

陆沉点点头。

她笑了。“她在枯骨崖。血雾泽最深处。血神脚下。”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

“这是她的。”她说，“她让我交给你。”

陆沉接过玉佩。三枚了。

“她让我告诉你——”陆清看着他，“她等你。”

陆沉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陆沉。”陆清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

“活着回来。”

他点点头，走进那片晨光里。

---

【第六十四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