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执法堂

陆沉坐在石头旁边，握着苏晚晴的手。

她的呼吸很慢，很轻，像是随时会停。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越来越暗。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你该走了。”

陆沉没动。

她笑了。

“去吧。有人在等你。”

陆沉知道“有人”是谁。

陆清。

在丹峰顶上那间石室里，等着。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

“我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恨他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

“谁？”

“林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她笑了。

“但现在不恨了。”

她看着洞顶那道裂缝，月光从那里照下来。

“他也是个可怜人。”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洞口。

那片雾气还在翻涌。

那些虫子还在爬动。

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他走进雾气里，往玄天宗的方向走。

走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他到了玄天宗山脚下。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

那座白玉山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门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寒。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看见陆沉，他跑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怎么了？”

林寒的嘴唇在抖。

“她……陆清……”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怎么了？”

“她走了。”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去哪儿了？”

林寒摇摇头。“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她就不在了。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好了，人没了。”

他低下头。“对不起……我应该看着她……”

陆沉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丹峰跑。

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林寒追上去。

两人跑上丹峰，跑过药园，跑过赵四的坟，跑过那片竹林。

跑到那排石头房子前面。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陆沉走进去。

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

人不在。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空床。

被子是凉的，枕头也是凉的。

她走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走出屋子。

站在门口，看着丹峰顶上那片白光。

还在，很淡，像一层薄雾。

她在上面。

他知道。

他往山上跑。

林寒追上来。“你等等我——”

陆沉没停。

跑过那片松树林，跑过藏丹阁，跑过那些倒塌的架子。

跑到丹峰主殿前面。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

大殿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他穿过大殿，走到后面那道小门前面。

门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那条通道。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

金色的符文在墙上发着微弱的光。

他跑得很快。

跑到通道尽头，那道被砸碎的门还在。

碎石头散了一地。

他走进去。

石室里是空的。

没人。

陆清不在这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间空荡荡的石室。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地上。

地上有血。

很少，几滴，已经干了。

他蹲下来看。

血迹从石室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走过这里。

受了伤，走过这里。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走。

走出通道，走出大殿，走到外面。

血迹在月光下很清晰，一滴一滴，往山下延伸。

他跟着血迹走。

走过藏丹阁，走过松树林，走过药园。

走到赵四的坟前面，血迹忽然断了。

不是慢慢变浅的那种断，是突然没了。

像是走到这里，伤口就不流血了。

或者——被人抱起来了。

他站在坟前，看着四周。

月光照在竹林上，照在小路上，照在那堆土上。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

风声，竹叶沙沙声，远处有虫子在叫。

还有——

很轻，很远。

像是脚步声。

他睁开眼，往山下跑。

林寒跟在后面。“你去哪儿？”

“主峰。”

林寒的脸色变了。“主峰？那里——”

“执法堂在那里。”

林寒愣住了。“执法堂？你去找——”

陆沉没回答。

他跑得更快了。

跑下山，跑过那片竹林，跑过那条小溪。

跑到岔路口，他往左转。

往主峰的方向跑。

主峰是玄天宗最高的山。

执法堂在主峰顶上。

林渊在那里。

莫怀古曾经在那里。

陆清也在那里。

他知道。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了。

他跑到主峰脚下，开始往上爬。

路很陡，全是石阶。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他跑得很快，一步跨三四级。

林寒在后面追，气喘吁吁，但他不敢停。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三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

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

他们站在那里，排成一排，堵在路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三张面具上。

陆沉看着他们。“让开。”

那三个人没动。

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能上去。”

陆沉看着他。“为什么？”

那人笑了。“上面在等你。但不是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黑色的，刻着一只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

“林渊说了，让你在山下等着。等他办完事，再叫你上去。”

陆沉看着他。

“办什么事？”

那人没回答。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三个人同时拔刀。

刀很窄，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退回去。”

陆沉没停。

他又走了一步。

中间那个人挥刀砍过来。

刀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陆沉侧身躲开，一拳砸在他胸口。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石阶上。

石阶碎了，他滚下去，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人同时扑上来。

两把刀，一左一右，砍向他的脖子。

陆沉没躲。

他抬手，硬接了一把刀。

刀砍在他手臂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火星四溅。

那人愣住了。

陆沉反手夺过刀，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砍进骨头里，卡住了。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陆沉偏头，刀擦着他的脸过去。

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面具碎了，碎成无数片。

那人倒下去，满脸是血。

前后不到十息。

三个人，全倒了。

陆沉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

他弯下腰，从中间那个人怀里掏出那枚令牌。

黑色的，刻着一只眼睛。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

继续往上爬。

林寒跟在后面，腿在抖。

“你……你杀了他们？”

陆沉没回答。

他爬得更快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照在主峰顶上，照在那座大殿上。

执法堂。

很大，很气派，青石砌的墙，琉璃瓦的顶。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白，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

陆清。

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但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

她看着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执法堂里面。

“他在等你。”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谁？”

“林渊。”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清看着他。“他要见你。”

“见我？为什么？”

陆清没回答。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别怕。”

陆沉没说话。

她笑了。“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把手放下来，靠在门框上。

看起来很累，像是站了很久。

陆沉看着她。

“你还能撑多久？”

她笑了。“能撑到你出来。”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执法堂。

里面很黑，很暗。

只有最深处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灯光下面坐着一个人。

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陆沉。

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林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很老，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眼睛很亮。

暗金色的。

和陆沉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看着陆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比他矮一点，瘦一点。

但眼睛一模一样。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但眼睛像我。”

他伸出手，想摸陆沉的脸。

陆沉没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你不恨我？”

陆沉看着他。“恨。”

林渊笑了。“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血雾泽的方向。

那片雾气在地平线上翻涌着。

“她还好吗？”

陆沉知道“她”是谁。

苏晚晴。

“活着。”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很老很瘦的手。

“我对不起她。”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也对不起你。”

陆沉没说话。

林渊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陆沉摇摇头。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碎片。

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

第十二枚。

他把它递给陆沉。

“这是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碎片。

十二枚，全部在他怀里了。

林渊看着他。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沉点点头。

林渊笑了。

“那就去吧。”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看着血雾泽的方向。

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

“她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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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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