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护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地牢的床，是执法堂的床。被子很软，枕头很软，有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动了一下，浑身都疼。左臂疼，肩膀疼，腰疼，手疼，背上疼，腿上疼，胸口疼。没有一处不疼。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浑身缠满了布条。白的，黄的，还有红的——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红得刺眼。

苏晚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睡着了，头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慢，很轻。他看着她，没动，怕惊醒她。

但苏晚晴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住了。然后眼泪涌出来了。“你醒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你昏了三天了。”

陆沉看着她。“三天？”

苏晚晴点点头。“三天。你一直在发烧，说胡话。”她笑了。“你说什么‘别动’、‘让开’、‘我挡住’。一直在说。”

陆沉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口。阳光照在竹林上，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苏清婉呢？”他问。

苏晚晴的笑容顿住了。她的手从他脸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葬在白云观了。和莫怀古在一起。”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些在风里摇的竹叶。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阳光是暖的。

“林远呢？”

“死了。”苏晚晴说。“那些黑袍人杀了他。你控制的那些。他们杀了林远之后也死了。”

陆沉点点头。他闭上眼睛。“我累了。”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睡吧。我在这里。”

他睡了。这一次没做梦，没说话，只是睡。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醒了。夕阳照在窗口，金黄金黄的。苏晚晴还坐在床边，还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

“你醒了？”她看着他。

陆沉点点头。他坐起来，动作很慢，浑身疼。苏晚晴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

“饿了？”她问。

陆沉摇摇头。

“渴了？”

陆沉点点头。苏晚晴去倒水，端了一碗水回来。他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水洒了一些。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把碗递给苏晚晴。

“陆清呢？”

“去做饭了。”苏晚晴笑了。“她说你醒了，要给你做好吃的。”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窗口，看着那片夕阳。

“我想去白云观。”

苏晚晴看着他。“你身体还没好。”

“我想去看看她。”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扶着他走出执法堂。晨光照在石阶上，青白色的，凉飕飕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苏晚晴没催他，跟着他的步子。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陆清站在白玉山门下面，看见他们，走过来。“你去哪儿？”

“白云观。”苏晚晴说。

陆清看着陆沉。“你身体还没好——”

“我想去看看苏清婉。”陆沉说。

陆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陪你去。”

林寒走过来。“我也去。”

苏晚星走过来。“我也去。”

陆沉看着她们。“不用。我一个人去。”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陆沉看着她。“你们在这里等我。”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们等你。”

陆沉转过身，一个人往白云观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但他没停。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白云观。夕阳照在破败的道观上，金黄金黄的。院子里的草更高了，比人还高。他拨开草，走进去。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进去，绕过去，往后山走。

后山上全是松树。夕阳照在松树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山坡上多了几座坟——清远道人的，莫怀古的，苏晚棠的，苏清婉的。

他站在苏清婉的坟前。坟很小，土是新的，还没长草。坟前有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三个字——苏清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刻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木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我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你那天不该来的。”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他低着头，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麻了，站不太稳。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惨白惨白的。他一个人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回到了玄天宗。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苏晚晴站在山门下面，看见他，跑过来。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你哭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擦掉。“风迷了眼。”

苏晚晴没说话。她扶着他，走进山门，走上石阶，走进执法堂。陆清已经把饭做好了，端上桌。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汤，一盆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陆清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口。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拿剪子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

“以后怎么办？”陆清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重建玄天宗。”

苏晚晴看着他。“你？”

陆沉点点头。“地牢里的人放出来了。血神教灭了。林远死了。玄天宗不能没有主人。”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愿意？”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守住这里。”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莫怀古？”

陆沉点点头。苏晚晴低下头，擦掉眼泪，然后笑了。“好。我们帮你。”

陆清笑了。“我也帮你。”

林寒笑了。“我也帮你。”

苏晚星笑了。“我也帮你。”

几个人坐在灯前面，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又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陆沉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些在风里摇的竹叶。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还没好，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新的一天。”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新的一天。”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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