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安放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安放（2500字版）

陆沉站在正殿里，手里捧着那个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磨毛了，沾着泥土。

里面是莫怀古的骨灰。

上次来白云观的时候，他把骨灰撒在了后山上，和他师傅清远道人在一起。

但他留了一点。

只留了一小把，用这块布包着，贴身放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也许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也许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后山上，被风吹，被雨淋。

三百年来，莫怀古没给自己留过任何东西。

没有遗物，没有遗言，没有坟头，没有墓碑。

连骨灰都撒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陆沉想给他留点什么。

不是给他，是给自己。

他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骨灰很细，很白，像面粉，又像雪。

他把骨灰从布包里倒出来，倒在那堆灰旁边。

清远道人的灰，苏晚棠的灰，还有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灰。

三百年来，很多人死在这里，骨灰撒在这里，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莫怀古的骨灰是他带来的，他知道哪一把是。

苏清婉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她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看他蹲下来。

看他把布包解开。

看他把骨灰倒出来。

看他在灰堆旁边挖了一个小坑。

匕首很短，很窄，是莫怀古留给他的那把。

刀刃插进土里，轻轻一撬，土就松了。

他挖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雕一件东西。

坑不深，不宽，刚好能放下那把骨灰。

他把骨灰捧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坑里。

手指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骨灰从他指缝间漏了一些，落在坑边。

他把它们拢起来，也放进坑里，一点都没剩。

然后把土推下去，把坑填平，用手把土压实了。

他把匕首收起来，插回腰间。

把布叠好，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收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块刚填平的土。

风从破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飘在空气里。

苏清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土。

过了很久，苏清婉轻声开口。

“他会知道的。”

陆沉没说话。

“你把他带回来了。和他师傅在一起。和苏晚棠在一起。”

她看着他。“他不是一个人。”

陆沉点点头。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苏清婉扶住他，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稳住了。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开。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正殿里那些灰。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金黄金黄的。

灰在光里飘，像星星，像雪花。

苏清婉靠在他肩上，把脸贴在他胳膊上。

“你心里难受。”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沉没说话。

“你从来不说。难受也不说，疼也不说，想哭也不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什么都说没事。”

陆沉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里面有他的倒影。

“有事。”他说。

苏清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他从来不承认的。疼说没事，难受说没事，快死了也说没事。

今天他说了“有事”。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没擦，让它们流。

“有事就说。我听着。”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莫怀古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在血雾泽外面的山路上，月光下，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笑了。说了一句“我叫莫怀古”。

那时候他以为莫怀古是坏人。

是出卖他娘的人，是血神教的帮凶，是林渊的走狗。

但他不是。

他是替林渊背黑锅的人，是被关了三十年的人，是五脏六腑都碎了还在笑的人。

是铁链解开后说“谢谢”的人。

是让他把骨灰撒在白云观的人。

是告诉他“你爹不是你爹”的人。

是最后笑着闭上眼睛的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陆沉说。

苏清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陆沉会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说。

但他今天说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躲。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他会知道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把他放在这里，和他师傅在一起，他一定很高兴。”

陆沉没说话。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破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两个人抱了很久。

苏清婉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血脉的红，是哭的红。

但他没有眼泪。

他从来不会哭。

“走吧。”他说。

苏清婉看着他。“去哪儿？”

“枯骨崖。”

“现在？”

“现在。”

苏清婉看着他的眼睛。红色的，很亮，像火。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正殿，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响。

那口古井还在，井沿上的石头磨得光滑发亮，井口长满了青苔，绿幽幽的。

苏清婉停下来，看着那口井。

“怎么了？”陆沉问。

“三百年前，我路过这里，在这口井里打过水。”

她笑了。“水很甜。”

陆沉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井底的石头。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的脸。

他把桶放下去，打了一桶水上来。

“还甜吗？”苏清婉问。

陆沉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甜。”

苏清婉也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下巴上。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笑了。

“还是甜的。三百年了，还是甜的。”

两个人站在井边，喝着井水。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

苏清婉的头发是黑的，陆沉的是白的。

白和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沉。”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儿？”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玄天宗。答应过莫怀古，要重建玄天宗。”

苏清婉点点头。“那我住你旁边。”

陆沉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她。

她笑了，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握住了，没松。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草吹得沙沙响。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走出白云观，往山下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

身后，白云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院子里的草在风里摇，沙沙沙。

那口古井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井水很清，很甜，三百年不变。

陆沉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白云观的方向。

看了很久。

苏清婉没催他，站在他旁边，等着。

“他会知道的。”陆沉说。

苏清婉看着他。

“我把他放在那里，和他师傅在一起。他一定很高兴。”

苏清婉点点头。“他一定很高兴。”

陆沉转过身，继续走。

苏清婉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上。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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