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启程

天还没亮，白云观门口就站了人。

苏清婉第一个出来的，背着包袱，站在晨风里。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脸还是白的，但有了血色，眼睛里那团火一直在烧，没有灭过。她回头看了一眼白云观——墙塌了，屋顶漏了，门歪着。院子里荒草比人高，在风里沙沙响。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第二个出来的。他什么都没带，站在她旁边。他身上没包袱，腰间只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很窄，是莫怀古留给他的那把，刀刃磨过很多次，边缘薄得像纸。他本来也没什么可带的——一把匕首，一块玉佩，一个人。够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送他们。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清婉，帮她把衣领整了整。苏清婉让她整，低着头，像小时候犯错被抓住时那样。苏晚晴的手在她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找到她，就回来。”

苏清婉点点头。“会的。”

苏晚晴看着她，看了很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退后一步，站在门口。陆清、林寒、苏晚星站在她身后，也看着他们。谁也没说话，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陆沉转过身。“走吧。”

苏清婉跟着他，两个人走下石阶。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上。走了几十步，苏清婉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还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清婉转回头，跟着陆沉走。

走了一程，白云观彻底被山挡住了，看不见了。她走在陆沉旁边，肩并着肩，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路两边长满了荒草，叶子枯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她的裤脚。

“你带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带。”

“干粮呢？”

“你带了。”

苏清婉笑了。“你不怕我饿死你？”

“你不会。”

苏清婉的笑容更深了。“你怎么知道我带了？”

“你昨天收拾了很久。”

苏清婉愣了一下。她昨天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明明在外面坐着，没进来看过。但他知道她收拾了很久，他在听。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走着。山路不好走，碎石多，有的地方还塌了，踩上去哗啦哗啦响。苏清婉走得不快，陆沉也不催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苏婉清说你娘姓白。”

“嗯。”

“你知道白家的事吗？”

“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只知道白家三百年前被灭门了。”

苏清婉点点头。“苏婉清也这么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碎石上。“她说白家是被血神教灭的。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三百多口人，全死了。只有我娘逃出来了。”

“她带着你，逃到玄天宗门口，把你放下了。”

苏清婉的脚步慢了一下。“她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过苏婉清吗？”

“问了。她说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苏清婉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陆沉想了想。“活着。”

“为什么？”

“因为她把玉佩留给你了。她把你的名字刻在玉佩上了。”陆沉看着她。“她希望你找到她。”

苏清婉的眼睛红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情绪咽回肚子里。“那她在哪儿？”

“不知道。”陆沉说。“但一定有人知道。”

苏清婉停下来，看着他。“谁？”

“苏婉清。”

“她不是说不知道吗？”

“她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陆沉看着她。“她守了三百年的秘密，不会轻易说出来。你得让她相信你。”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然后点点头。“好。”

继续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向西边，天开始变颜色了。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枯骨崖脚下。夕阳照在崖壁上，灰白色的，泛着冷冷的光。苏清婉看着那些洞，那些黑洞洞的、被时间啃噬过的洞，她来过一次，但那时候是懵的，脑子里全是情绪，什么都看不真切。

“你进去过几次？”她问。

“三次。”

“每次都是一个人？”

陆沉想了想。“第一次是找碎片。第二次是找苏婉清。第三次是找你。”

苏清婉看着他。“第四次是陪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洞。“走吧。”他侧身挤进那道裂缝。苏清婉跟着他，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摸着他的背，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有光。幽幽的白光，从石室的墙壁上透出来。墙壁上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不大，但够亮，照得整间石室一片柔和的白。石室中央那块石头上，躺着一个人——苏婉清。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胸口，一动也不动。她的脸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像个纸人。

苏清婉走过去，跪在石头前面。“姑母。”

苏婉清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苏清婉，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她。“你来了。”

“我又来了。”

苏婉清笑了。“你带人来问我了。”

苏清婉点点头。“我想知道我娘在哪里。”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石室顶，那颗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知道了，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苏婉清看着她。“你娘在玄天宗。”

苏清婉愣住了。“什么？”

“她从来没离开过玄天宗。她把自己关在主峰地牢最深处，关了三百多年。”

苏清婉的脸色白了。“地牢？我在地牢里待了三百年——她就在我下面？”

苏婉清点点头。“她不敢见你。她怕血神教的人找到你。她把自己关在最深处，替你挡着。”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她还活着？”

苏婉清看着她。“活着。她在地牢最深处，等你去找她。”

苏清婉站起来，转身就走。陆沉跟上去。两个人走出石室，走出裂缝，走到枯骨崖外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

苏清婉站在月光里，看着玄天宗的方向。她的身体在抖，握紧拳头。“她在地牢里等了我三百年。”转过头看着陆沉。“我要去接她。”

陆沉看着她。“现在？”

“现在。”

“你的身体——”

“好了。”苏清婉打断他。“我等了三百年。她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团火在烧，比昨天更旺，比任何一次都旺。他点了点头。“走。”

两个人没有歇脚，连夜往玄天宗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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