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受阻，赵铁鹰前来

“重修鱼鳞册？”王县令愣了下，“那得多少人力物力？现在县库……”

“不用额外花钱。”陆文谦早想好了说辞。

“可以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如今秋收过了，乡下闲着力气的人多。招他们来帮忙清丈，每天给点口粮。”

“这样一来，百姓能得点吃的，县衙能得到册子，一举两得。”

二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钱广进的脸变得很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文谦，好像头回认识这个人似的。

王县令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这事……容本官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走出二堂时，天快到正午了。

钱广进在廊下叫住陆文谦。

“陆书吏，病了一场，倒是长了不少能耐。”

陆文谦停下脚，转过身。

“县丞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钱广进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尽本分。那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本分，能尽到哪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官袍在风中里掀起来一道边。

陆文谦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逐渐消失。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没退路了。

那些乱糟糟的账册里，藏着的不只是钱广进跟外人的勾当。

甚至是每个部门都参与其中。

陈小五哆哆嗦嗦从后头跟上来说道：“陆、陆书吏，咱们现在……”

“回户房。”陆文谦说。

“先把河滩田的历年税簿找出来。”

“那、那重修鱼鳞册的事……”

“县令还没点头。”陆文谦想了想说道。

“但咱们得做好准备。”

……

户房的油灯直亮到后半夜。

陆文谦跟前的桌案上摊着七本厚墩墩的税簿，从承平十年一直到十六年。

陈小五早趴在旁边桌上睡死了，手里还攥着为吃完的饼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陆文谦揉了揉眼，接着核最后一年的记录。

他的法子是按照生前在审计的方法变换而来。

先按田亩位置筛出河滩附近的纳税记录，再按户名归堆，最后一年年比对。

数字渐渐显了真章。

河滩那三十亩地，承平十年到十二年的税簿上，缴粮人明明白白写着“李大有”，每年交秋粮六石，折银四两八钱。

字里行间整整齐齐，官印也盖得清清楚楚。

可到了承平十三年，事儿就变了。

那年的税簿上冒出俩记录：前页还是“李大有，六石”，后页却多了行“王顺，三石”。

墨迹深的深、浅的浅，明摆着是分两回写的。

“这就有意思了。”陆文谦低低说了句。

他抽过承平十三年的总账一对，河滩地的总税额还是六石，没多出来。

这么说，王顺那三石的记录，只能是从李大有的六石里硬剜出来的。

往后三年更没谱。

李大有和王顺的名字颠来倒去地出现，税额忽多忽少，有一年俩人名字都没见着，“欠缴”栏里倒多了行“河滩地，粮三石”。

陆文谦站起身，到档案架上翻出对应的“田契过户册”。

果不其然，承平十三年春天，有笔记录：李大有把河滩地二十亩“典当”给王顺，典银三十两，期限三年。按规矩，典当期间地归王顺种，但税还得原主缴。

可税簿上，王顺偏从那年起就有了纳税记录。

陆文谦的指尖划过那行典当记录，停在见证人签名处刘德昌。

刘德昌，正是半年前中风瘫了的户房刘主簿。

——线头总算都接上了。

他坐回桌前，扯过张草纸，拿炭笔飞快画了张关系图。线条绕来绕去，一个简单的条图就画了出来。

这哪是普通的地畔子纠纷，分明是有人借着田册混乱和典当的规矩，想把地悄没声吞了去。

吞的法子糙得很。

无非是重复登、改税额、故意弄些糊涂账。

糙是糙，偏就管用。

你想啊，县衙户房本就一团烂账，谁会较真？

陆文谦扔了炭笔，吹灭油灯。

……

第二天一早，陈小五被推门的动静惊醒了。

门口站着俩衙役，头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孙，是钱县丞跟前的红人。

“陆书吏，钱县丞有令。”孙衙役的声音硬邦邦的，“秋征眼瞅着就到了，户房所有账册都得封存候着核对。你手上那些税簿，这就得交上来。”

陆文谦正拿清水擦脸，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封存？昨儿怎么没提？”

“上头的吩咐，咱们当差的只管用命。”孙衙役皮笑肉不笑，“还请陆书吏行个方便，别让兄弟们为难。”

陈小五吓得赶紧往一块儿拢桌上的税簿。

陆文谦却伸手按住了：“这些税簿我正核着河滩田的案子，今儿午前就得呈给县令。钱县丞要是用得着，能不能等我呈报完了再封存？”

“怕是不成。”孙衙役往前凑了半步说道：“钱县丞说了，所有账册，立马封存。陆书吏要是误了河滩田的案子，自个儿去跟钱县丞说去。”

院里的气儿一下子僵住了。

这当口，门外忽然闹哄哄的。跟着，一个粗嗓子喊起来：“让开！老子要报案！”

孙衙役皱着眉回头，见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撞进院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旧皮甲洗得发白，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眼神凶狠的很。

最扎眼的是他腰上那把刀

是军里的制式，刀鞘磨得厉害，倒擦得锃亮。

“赵铁鹰，你又发什么混？”孙衙役显然认得他，“这儿是户房，不是你撒野的地界！”

赵铁鹰压根没理他，直勾勾看向陆文谦问道：“你是管田亩账册的书吏？”

“正是。”陆文谦打量着他，“阁下有什么事？”

“城西赵家村，我家那三亩水田，册子上平白变成了旱地。”赵铁鹰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五年前过户的契书，明明白白写着水田。去年我回村，才发现赋税按旱地收，今年更邪乎，村里说那地早划给周员外了！”

陆文谦接过来契书瞅了瞅：“过户手续齐全，印章也没毛病。你去年怎么不报？”

“报了。”赵铁鹰嗤笑一声。

“县衙说田册上记的就是旱地，让我拿证据。我在边地戍了五年，家里老娘不识字，哪懂什么田册？等我回来，地都快成旁人的了！”

孙衙役立刻插了嘴：“赵铁鹰，你一个被除了名的边军，别在这儿胡搅蛮缠。田册怎么记，户房自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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