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页与焦尸

元祐四年冬月十七，清晨。

苏轼在自家书房里醒来，头痛欲裂。昨夜那场宴饮——是王晋卿做东，还是黄鲁直相邀？他揉着太阳穴，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片段：推杯换盏间的豪言壮语，同僚们闪烁的眼神，以及王晋卿新纳的侍妾弹奏的那曲《水调歌头》...

“先生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门边传来。王朝云端着醒酒汤走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是苏轼在杭州时所纳的侍妾，跟随他已有七年，聪慧解语，最得他心。

“朝云，昨夜我是何时回来的？”苏轼接过汤碗，随口问道。

“子时三刻。”王朝云替他整理着散乱的书籍，“先生醉得不省人事，是蔡大人遣人送您回来的。”

“蔡大人？哪个蔡大人？”

“蔡京蔡大人。他说你们在宴上偶遇，见先生醉倒，便顺路送了一程。”

苏轼皱眉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宴上见过蔡京。正欲细问，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书童小坡气喘吁吁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开封府来人了，说要请老爷去问话！”

“问话？所为何事？”

“司马相公的旧宅昨夜失火，发现了一具焦尸...他们说...说在尸体旁找到了先生您的诗集残页！”

苏轼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开封府衙内，气氛凝重。

焦尸停放在偏厅，用白布遮盖。开封府尹李之纯面色铁青，将一页残破的纸张递到苏轼面前。纸页边缘焦黑，但中央几行字仍清晰可辨：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正是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中的句子。更令人心惊的是，残页边缘有暗褐色的印记，像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苏学士，这页《东坡乐府》残片，是在尸体胸口发现的。”李之纯声音低沉，“尸体被压在一根倒塌的梁木下，而这页纸，就像被人特意放在那里一样。”

苏轼接过残页，指尖微颤。这页纸确实出自他的诗集，而且是今年新印的版本，只在少数友人间流传。

“李大人，这不能说明什么。”苏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

“我们自然明白。”李之纯点头，“但昨日有人看见您曾在司马旧邸附近出现，而昨夜宴会，竟无一人能证明您整晚都在场——您中途离席了，可对？”

苏轼心头一凛。他想起来了，昨夜宴至半酣，他确实离席更衣，之后便觉头晕目眩，记忆模糊。难道...

“敢问死者身份可查明？”苏轼岔开话题。

“尚未。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是成年男性。但从牙齿磨损程度看，年纪应在四十上下。”李之纯顿了顿，“学士，按规矩，您需留在此处配合调查。圣上已知晓此事，特别派了程颐程大人协同审案。”

“程颐？”苏轼眉头一皱。

“正是。程大人此刻正在验尸房。说起来...”李之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轼一眼，“程大人一听说此事涉及苏学士，便主动请缨前来。”

苏轼心中暗叹。程颐，洛党领袖，与他所属的蜀党势同水火。元祐以来，两党在朝堂上的争斗日益激烈，程颐更是多次在经筵上批评苏轼诗文“轻浮无骨，有害世风”。让他来审此案，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深紫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程颐。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向苏轼。

“苏子瞻，别来无恙。”程颐的声音平直无波，“这焦尸案牵连甚大，望你如实交代，莫要隐瞒。”

“程大人何出此言？苏轼行事光明磊落，何须隐瞒？”苏轼挺直脊背。

“光明磊落？”程颐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那就请解释，为何死者手中还攥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的，可是你苏家的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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