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废物就是废物

“怎么？不服气？还在做你那天才梦呢？”王腾见他久久不语，只是低着头，心中那股因对方刚才眼神而生的不安，化作了更盛的戾气。他伸出手，用力推搡在林烬的肩膀上。

林烬猝不及防，或者说，他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蕴含些许灵力的一推。他踉跄着向后倒退，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兽栏潮湿冰冷的粗糙木桩上。旧伤处被猛烈牵动，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废物就是废物。”王腾满意地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样子，嗤笑一声，仿佛出了一口恶气，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脚步声踏在泥水里，渐渐被雨声吞没。

雨，似乎下得更急更密了。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脸庞，却冲不散那附骨之疽般的馊臭，也浇不灭心头那簇在灰烬中明明灭灭的火星。

林烬靠着木桩，喘息了几次，慢慢缓过那阵剧痛。他沉默地走过去，扶起翻倒的木桶。桶沿已经磕出了一道裂缝。他蹲下身，用手，用旁边散落的破木片，一点点将地上尚未完全流散的污秽之物，舀回桶里。动作机械，甚至有些麻木。雨水打在他的手上、背上，溅起小小的泥点。他的眼神透过雨幕，望向兽栏内隐约的轮廓，沉静得可怕，那深处，仿佛有深渊在旋转。

三年了，这样的折辱，早已是家常便饭。从最初的暴怒、绝望，到后来的隐忍、麻木，再到如今……习惯不代表真正的麻木。每一次轻蔑的眼神，每一句刻薄的话语，每一次故意的刁难与推搡，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锹，将那些名为“不甘”与“恨意”的灰烬反复翻动。看似熄灭，内里却灼热未消，反而在一次次的压抑中，沉淀得更加厚重、更加滚烫。

“烬小子。”

沙哑含糊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从旁边响起。

兽栏旁那间低矮破旧、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掀垮的小屋门口，老瘸子斜倚着霉烂的门框，手里提着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酒葫芦。他穿着比杂役服更破烂的衣裳，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常年像是蒙着一层醉醺醺的雾气，浑浊不清。他是这杂役院后山兽栏的看守，整天醉生梦死，除了必要的喂食打扫指令，谁也不爱搭理。但这三年来，他却偶尔会对着默默干活的林烬，说上一两句没头没脑、似醉非醉的话。

“瘸伯。”林烬停下动作，转过头，对着老者点了点头。三年来，这是他唯一能称之为“交谈”的对象，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他在听。

老瘸子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传来液体所剩不多的咣当声。他没有喝酒，反而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烬看了半晌。雨水打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上，他也浑然不觉。就在林烬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嘟囔些听不懂的醉话然后回屋时，老瘸子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依然带着那种飘忽的意味：

“灰冷了，搁在那儿，风一吹，就真成灰了，散得干干净净，啥也剩不下。”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但要是……里头还藏着点火星子，没透亮，也没熄透……那就不一样了。差的，也许就是一阵风，一场雨，”他抬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气味弥漫开，他咂咂嘴，晃悠悠地转过身，朝黑黢黢的屋里走去，最后一句话语飘散在雨里，“……谁知道呢。”

林烬怔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雨水顺着脖颈流下。

火星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掌纹粗糙，布满做杂役留下的茧子和细小的伤口，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但在那掌心正中，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有时是受伤后，有时是极度疲惫时，有时毫无规律——就会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赤金色纹路。那纹路形状古怪，像某种缠绕的藤蔓，又像破碎的符文一角。浮现时，会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仿佛有滚烫的烙印按在灵魂上，但片刻之后，纹路便消失无踪，无迹可寻，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虚弱感。

他曾遍查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经脉伤残后遗症的记载，无一与此相符。他也曾以为是剧痛和绝望带来的幻觉，是自己不甘心而产生的癔症。但那种灼热感如此真实，每一次浮现，都像是在死寂的深潭里投下一颗烧红的石子。

老瘸子的话，像是一道细微的闪电，划过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林师兄。”

轻柔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声音，打断了林烬翻腾的思绪。

秦瑶撑着一把打着补丁的旧油纸伞，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她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但左边的衣袖和半边肩膀显然已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显然在那里默默站了有一会儿了。她清秀的脸上带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伞柄。

“秦师妹。”林烬站起身，脸上的沉冷稍稍化开些许，露出一点极为浅淡的、算是回应的神色。这三年，宗门上下，连同当初那些与他交好、受他指点过的师兄弟，大多对他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了“晦气”。秦瑶是极少数还会坚持叫他一声“师兄”的人。她偶尔会避开旁人耳目，偷偷塞给他一些普通的伤药，或者几个她省下来的、硬邦邦的粗面饼子。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无关强弱，只关乎心地，林烬一直记着。

“这个……给你。”秦瑶快步走近，将伞倾向林烬这边一些，自己大半个身子又暴露在雨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袋，塞到林烬手里。布袋还带着她体温的些许暖意。“里面是几块饽饽，还有一瓶化瘀膏，我自己买的，不值什么……”她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微微垂着，不敢看林烬的眼睛，“我……我听说明天外门大比，赵师兄他们……可能会在大比前，再……再找你麻烦。你……你要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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