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史：家族往事

手稿中的故事发生在1944年黑龙江省的一个小县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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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天总是亮得很早，人们也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天刚刚大亮，街道两旁的商铺就迫不及待地敞开了大门，开始迎接它们的客人。

县城的中心是一条宽敞的街道，街上的行人并不稀少，路旁的伙计卖力地招呼着往来的行人，唯恐开张的第一笔生意来得太迟。

道路中间并排走过两名身穿日本军服手持三八大盖的日本兵，迈着整齐的步子执行着日常的巡逻任务。两个鬼子并未向周围多看上几眼，往来的百姓也并未因为鬼子的出现而引起骚乱。

街道的一侧，有一所气派的大宅子。大门上横匾写着《正清粉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格外的显眼。大门内是一间并不奢华的铺子。虽然有些老旧，但收拾得格外整洁。铺子的左侧是一间存货的仓库，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宽窄不一的干粉条，粉条光亮的色泽好像是在争相吸引着客人们把它们尽早带回家。

右侧的长屋是制粉的作坊，作坊内师傅们有说有笑地忙碌着。虽然脸上和脖子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看着他们愉快的样子却并不觉得辛苦。

正对大门，在铺子的最里面立着一张古朴的木制屏风。屏风的图案略有些掉色，却仍然显得高贵。屏风后面是两扇木门，只有一扇开着。木门下的门槛高过了成年人的脚踝。门后宽敞的院子中铺着整齐的石板路，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极其注重门风的大家族。

院子最深处是一间样式规矩的大房子。房内正中央的香案上，由高至低陈列着刻有不同名字的牌位，都是左侧刻着汉字，右侧刻着满文。牌位前一鼎玉制的墨绿色的香炉中插着三支香，香已经燃掉了大半。

香案前跪着十几个人，衣着讲究，不是很华丽但都十分整洁。为首的是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头发略显斑白，五十岁上下。

跪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头发不是很浓密。他的位置大概要比前者靠后半个身位。二人虽年龄相似，但从穿着来看，背头男人更加时尚。

二人身后跪着清一色的年轻人。因为只有一个女人，所以格外的显眼。她跪在人群的角落，因为个子矮，就算跪在地上也要比男人们低上许多。女人怀里抱着个男婴，看样子一周岁左右。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男婴躺在女人怀里很是安静，并未因人多而哭闹。

香案侧面，垂手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的马褂，上身披着一件洗的已经分不出是黄色还是白色的麻布夹克。他熟练的点起三支香，恭敬地交给为首商人模样的男人。男人将香举过头顶，带头喊了起来。

“祖宗在上，不忘家训，先祖遗志，后辈谨记，兄弟齐心，手足扶持，合则家族兴旺，分则家道衰败，世代相传，永生不忘。”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仔细观察，不难看出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够一字不差的背出这几句家训。就连女人怀里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也蹬着小腿随着大人们咿咿呀呀地不知喊着什么。

背过了家训，男人将香插入香炉，转身挥挥手，年轻些的人们陆续散去。与刚刚庄严的气氛不同，年轻人们刚走出祠堂就有说有笑的谈论了起来。女人用手逗着孩子走到一位年轻人身边，年轻人同样一身朴素整洁的装束，与旁人不同的是他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两人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亲昵地聊着家常，俨然是一对夫妻。

没过多久，刚刚跪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说着话走出祠堂，表情略显严肃。背头男人看到男婴正被女人逗的咯咯笑着，便再没心情去谈话，望向男婴，脸上满是慈爱。

“都会走路了，你还成天抱着他。”

背头男人看似责备实是感激地对年轻女人说着。

“三叔，他和我们家安子一样大，我喜欢抱着他。”女人笑着回答，还不忘晃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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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孩子的女人是我的奶奶，自小就被收入这个大家族来做丫鬟，因为年龄相仿，最后嫁给了我的爷爷。

与她亲昵谈话的带黑色礼貌的青年就是我的爷爷。被奶奶称作三叔的背头男人是我爷爷的三叔，以我的角度按辈分称呼实在是拗口,他在这个大家族的长辈中排行第三，人们习惯地称他为三老爷。

商人模样的男人，是我爷爷的二叔，是这个家族的家主，也是这个县城的商会会长。商会并不难理解，东北在被日本人统治期间，小鬼子为了控制地方经济，成立了商会，推选一些当地有经济实力的商人作为会长，以便于对当地商人们统一管理。

我爷爷的二叔有幸被迫推举为本地商会的会长，用被迫这个词，想必不难理解。日本人让你当，想要活命那就得遵从。

那么一大家子的人，为了生存，做出一些妥协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抗战期间，小日本为了把东北作为侵略中国的大后方，还是下了一番苦心来经营的。那些日本兵也是受规章制度约束的，不会到处为非作歹。说这些我丝毫没有褒奖小日本的意思，只是说这是小鬼子以战养战的战争谋略。

我的祖上虽然是地主，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就算是称得上地主，家里的老少爷们儿也是要参与劳动的。有地的要下地种田，做生意的也要参与生产。在那动乱的年代，不会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我奶奶怀里的男孩，他并不是爷爷奶奶两人的孩子，而是三老爷的小儿子。由于三老爷的妻子属于大龄产妇，生下孩子后身体一直虚弱。当时又没有现在的医疗水平，三太太长期卧床，小男孩是我爷爷这一辈里面最小的一个，也就是我的小爷爷。加上我的这位小爷爷和我大伯，也就是爷爷和奶奶两人的孩子同年出生，所以由我的奶奶带他更多一些。

由于老祖宗的规矩，小爷爷虽然年幼，但是按照辈分也要参加祭祖，所以跪着的一众年轻人中，就有了奶奶这个唯一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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