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家史：檐下听雨

黑龙江省某县城，傍晚时分，正清粉坊的院子中，二老爷坐在一把藤制的躺椅中，神情凝重地望着天空，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天空阴沉沉的，浓密的乌云遮住了晚霞的余晖，虽是傍晚，但此时的天比平日里黑了许多。随着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暗淡，空气中也刮起了北风，北风吹过，发出呼啸的嘶吼。

风越来越猛，院子正中的老槐树上，大片的叶子被风吹落，叶子在空中随风打转，有的被吹到了屋檐上，有的落在了院子中。

二老爷抬头望着老槐树上被风吹落的叶子，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脸上，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

随后越来越多的雨滴落下，淋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的外衣，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擦掉了雨水，继续望向天空，欣慰地笑着。

院子一侧的一间小屋，房门被推开，来福从房中走了出来，撑着一把伞。来福快步走到藤椅旁，用伞将二老爷遮住，有些担心地提醒道。

“天气凉，老爷别染了风寒。”

二老爷点点头站了起来，从来福手中接过了伞，说道：“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二人撑伞走回小屋，停在了屋檐下，雨势渐大，二老爷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似是笑得比方才更加灿烂。

“传话给老三，让他准备好两千斤新米，五百斤陈米，待雨停后立即送到这来。”

……

……

次日清晨，雨后的晨光显得格外的清澈，空气也十分凉爽并且湿润。县城的城门下，站着两名扛着长枪的日本兵。城门边，四辆板车一字排开，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白色布袋。

二老爷站在两名日本兵身旁，赔笑着说着些什么，来福站在最前面的一辆板车旁，牵着缰绳，轻轻地抚摸着拉车毛驴的背，似有些不舍。

一名日本兵朝着他身边另一名日本兵耳语了几句，那名日本兵点点头，转身走进身后一间面积不大的亭子中，拿起了电话。

没过多久，远处响起了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辆土黄色的挎斗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停稳后，一名日本军人从挎斗中走了下来，穿着指挥官模样的军服，戴着白手套，腰间还系着一把长长的战刀。

城门下的两名日本兵立即将长枪抬至胸前，整齐地跺了下脚，向日本军人标准地敬了个军礼，日本军人点头回礼，然后转过身望向二老爷。

这名日本军人名叫中村一郎，是这个县城中日本宪兵队的队长。

“古会长，为何要运这么多粮食出城？”中村带着浓重的口音问道。

“昨晚下雨，米行的仓库漏了雨，这些米都被水泡了，所以要拉出去到城外的空地上晒晒。”二老爷略微弯了弯腰，答道。

中村似乎并没听得太懂，望向身边的一名日本兵，日本兵用日语向中村解释了几句。中村来到板车前，绕着几辆车走了一圈，停在了第二辆板车处，伸手在布袋上摸了摸，袋子有些湿。

中村看了看来福，来福低头示意，他便又把目光投向二老爷，歪着头怀疑地问道：“县城里不能晒？为何舍近求远？”

二老爷看了看周围，向中村身边走近了一步，小声答道“回中村队长，这米不能在城里晒，要是被看见了，就不好卖了。”

中村听后笑了笑，点头说道：“果然是商人。”然后又正色说道：“古桑，这个月皇军的粮食万万不能出问题。”

“中村队长放心，皇军需要的粮食都已经备齐了，过几天我就叫人送到宪兵队去。”二老爷低头笑着答道。

中村点点头，伸手拍拍身边的毛驴，动作却并不像来福那般温柔。毛驴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向后摆头以示抗议。

中村朝两名日本兵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车队缓缓启动，准备出城。

“等等！”中村一郎又突然出声。

二老爷正随着车队向城门外走着，听到声音突然僵住，不知中村为什么又将他们叫住，脊背有些发凉。

来福见状，生怕中村看出些什么端倪，赶忙跑回到中村身边，弯腰问道：“中村队长还有何吩咐？”

中村走到二老爷身边，双眼盯着二老爷。二老爷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中村拍了拍车上的米袋，对着二老爷说道：“这些，皇军地不要。”

二老爷听后，在心里松了口气，赶忙回道：“那是当然，给皇军的粮食，保证都是最好的。”

中村坐回挎斗，伴随着嗡鸣的噪声和车后排出的黑烟，摩托车渐渐远去。

鞭声想起，来福赶着毛驴拉着车缓慢地向城外行去。

二老爷望着远去的中村，直至身影不见，轻轻地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与身边守门的日本兵打了个招呼，随着几辆板车向城外走去。

......

......

城外不远处，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土路，路旁有一间用破旧木板搭成的茶摊，摊上并没有太多的客人，老板正在摊边的火炉上烧着热水。

摊子不远处是一大片空地，地上并排地摆放着几张苫布，苫布上散放着大米，米有些湿，看摆放的均匀程度便知是有人将这些米精心地摆在这里晾晒。

二老爷和来福坐在一张木桌旁喝着茶，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周围坐着几个农民，其中一人便是冯金英。

土路上并排停着八辆板车，车上都堆满了沉甸甸的布袋，车子的样式很像，很难分清哪几辆是农民的，哪几辆是二老爷和来福的。

经过了一个极难被人发觉的眼神交流，冯金英起身付了茶钱，带着农民拉上车向远处行去。

与来时不同，他们拉走的车里，装的是香喷喷的面和白花花的米，留下的车里，装的是沉重的沙土。

二老爷望着远方，农民们渐行渐远。

来福看着农民留下的马车，目光似乎能够看穿布袋直视里面的沙土。

这些是他家乡的沙和故乡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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