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觉醒

苏鸣的睡眠很浅，像一层浮在深渊上的薄冰。

冰层之下，记忆的鬼影开始蠕动。他先是听见了声音——不是敲门声，而是五年前那个雨夜，妹妹苏小月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呼唤：

“哥哥！快来呀！你看这水洼，像不像一面镜子？”

他猛地回头，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床上，而是站在第八区东街那条泥泞、遍布水洼的小巷里。夜雨刚歇，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路灯昏黄，光线在积水的地面上破碎成无数颤抖的金色鳞片。

小月就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背对着他，矮小的身子蹲在一个巨大的水洼前。

“小月！回来！快回家！”苏鸣想喊，喉咙却像被淤泥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过去拉住妹妹，双腿却如同陷在粘稠的沥青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水洼里的水，不知何时开始变了颜色。那浑浊的雨水，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漆黑、粘稠，仿佛被打翻的墨汁，又像是……那片被陨石能量污染了的黑色海洋。

“哥哥，”小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空洞的回音，“水里有星星耶......”

苏鸣拼命挣扎，终于挪近了一些。他惊恐地看到，那漆黑的水面下，根本没有星星的倒影，只有无数细密、惨白的气泡正不断上浮、破裂。更深处，似乎有某种苍白、扭曲的影子在缓缓蠕动。

“小月！别碰那水！”他在心中疯狂呐喊。

就在这时，小月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苏鸣的心脏骤然冻结。

那不是他记忆中妹妹天真烂漫的脸庞。她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惨白，双眼空洞无物，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那片被污染的海。她对着苏鸣，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哥哥，”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苏鸣的脑海，冰冷而潮湿，“水下面……好冷啊......”

话音未落，一只由漆黑海水构成、滑腻粘稠的巨手，猛地从水洼中伸出，一把攥住了小月的脚踝！

“不——！”

苏鸣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月衣角的瞬间——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利斧劈开了梦魇的坚冰。

苏鸣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疯狂擂动着胸腔，浑身被冷汗浸透。母亲张梅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与催促：

“鸣鸣，快起床！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别忘记了，饭在桌子，我走了，记得不要迟到。”

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臂。那里，鱼形的胎记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仿佛在回应着梦中那来自深海的、冰冷的呼唤。

窗外，天刚蒙蒙亮。但那个噩梦的余味，和手臂上真实的灼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久久不退，预示着他即将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觉醒仪式那么简单。

“知道了。”苏鸣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嘶哑。每次有人提起这个“大日子”，他就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头痛欲裂。

他实在不愿面对这个所谓的“氏神觉醒日”。三年前，家里倾尽所有为他争取到一个名额，他却以失败告终，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然而他别无选择。在这个灾变后的世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唯有觉醒氏神，成为受人敬仰的氏神者，才能摆脱底层命运，否则就会像蝼蚁般被这个世界无情吞噬。

一百多年前，地球遭遇了一场空前浩劫。陨石如雨般坠落，大地崩裂，火山喷发，海水倒灌，曾经的三山六水一分田变成了如今的一山九水。陨石带来的黑色能量将海洋染成墨色，催生出无数变异生物。妖兽横行，病毒肆虐，地球沦为炼狱。

部分精英阶层早已在月球建立月之城，他们抛弃了普通人，在灾难降临时带领亲人逃离了地球。

而留在地球的人类，只能在末日中艰难挣扎求生。

在幸存人类的绝望呐喊与祈祷中，五座青铜神殿被唤醒，破土而出，为地球带来了最后的希望。神殿释放出的能量护罩守护了大片陆地，挡住了黑色雾气，让残存的人类得以延续。

部分人类与神殿共鸣，觉醒超自然力量，成为氏神者。觉醒氏神的人，都将获得星子能量，成为对抗妖兽和深海妖鬼的中坚力量。

觉醒氏神成了每个人梦寐以求的机遇。经过百余年的发展，人类在能量护罩内重建家园，在氏神者的庇护下繁衍生息，开启了新的征程。

随着人口增加，觉醒变得愈发珍贵。不仅需要缴纳巨额费用，还要花钱托关系买到珍贵的名额，这让许多普通人望而却步。

苏鸣一家生活在第八区的最底层。父母都是建筑工人，做着最辛苦的工作，拿着最微薄的薪水，却连正式公民的身份都没有。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得公民身份，家族中必须出现一位氏神者。这成了每个家庭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尽管觉醒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但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这却是唯一的希望。正因如此，总有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争取一个名额。

苏鸣无法拒绝父母的期盼，因为他是这个家最后的希望。原本他还有个妹妹，但五年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一想到妹妹，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迅速起身穿好衣服，看到桌上妈妈准备的早餐——为了赶工，妈妈总是早早做好饭就出门了。

望着简单的饭菜，他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失败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害怕再次失败，更害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这个机会是父母多年省吃俭用、挤在不足三十平的廉租房里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他怎能辜负这份期望？

可是经历过失败的他，实在没有把握。然而若不尝试，这个家就真的没有未来了。他不能亲手掐灭家人最后的希望。

想到这里，苏鸣快速吃完早餐，洗漱后立即赶往神殿广场。他们住在第八区最偏僻的东街，距离位于第一区中心的神殿广场有500多公里路程，即便乘坐最快的磁悬浮地铁也需要一个多小时。

现在是早上七点，觉醒仪式九点开始，时间相当紧迫。

既然无路可退，就只能勇往直前。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纵身一跃。

他只希望一切早点结束，下午还要赶着去送外卖。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从出生起就注定只能打工度日——要么觉醒氏神，要么劳碌至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苏鸣从九岁起就跟着父母在工地打杂工，后来长大点，找到一份送外卖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养活自己，偶尔还能补贴家用。全家人拼命工作，也仅能维持温饱。他们住的廉租房是最便宜的，根本不敢奢望拥有自己的房子。

能量护罩内的空间有限，百余年来人口不断增长，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如今土地比黄金还要珍贵，买房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奢望有一天能够去往月球上的月之城，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堂，能够住在月亮上，是所有人遥不可及的梦想。

磁悬浮地铁上挤满了年轻人，大多都和苏鸣一样是去参加氏神觉醒的。从衣着打扮来看，绝大多数都是富家子弟，像他这样的平民少之又少。不仅因为名额昂贵，更因为普通人即使有钱也很难获得机会——大部分名额都被权贵垄断了。

苏鸣这次能获得名额，多亏了廉租房的房东大妈的关系。她的儿子就是一位氏神者，整栋楼都是她家的产业。善良的房东一直很关照他们家，这才帮他们争取到了机会。

“啧，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觉醒氏神了？”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刀子一样划破车厢内的寂静。

苏鸣正低头查看手机新闻——一位名叫陈城的氏神者因斩杀冰狼妖兽，获得了恒泰城的一栋房产作为奖励。恒泰城是第三区很有名的小区，能够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普通人连进入第三区的资格都没有。

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华丽、染着黄发的青年正鄙夷地打量着他，脸上写满讥讽。

苏鸣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最终选择无视，继续低头看手机。

对方见状更加得意，招呼同伴一起嘲笑：“也不照照镜子，真以为氏神是那么好觉醒的？穷鬼就该认命！”

“就是，辛辛苦苦攒的钱就这么打水漂，也不知道心不心疼？怕是全家要喝西北风了吧！”黄毛身旁浓妆艳抹的女孩也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闭嘴。”旁边一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青年突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黄毛，“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得意是不是太早了？”

“你谁啊？找死是不是？”黄毛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过去，却被女孩急忙拉住。女孩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黄毛脸色骤变，连忙低头离开，不时回头偷偷瞥了青年一眼，竟露出畏惧之色。

苏鸣小声对青年道：“谢了。”

对方抬头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温暖：“举手之劳。”

女孩的话确实戳中了苏鸣的痛处，但他只能默默忍受，将所有的屈辱咽进肚子里。

很快，他们抵达了第一区的神殿广场。荷枪实弹的警卫将整个广场戒严，只有持通行证者才能进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广场不对外开放。

远眺广场中央，巍峨的神殿矗立在那里。

百米高的青铜建筑直插云霄，表面覆盖着古老繁复的神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承载着无数岁月的重量。两扇巨大的青铜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的图案，在流转的微光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在这时，苏鸣手臂上的鱼形胎记又开始隐隐发热。无数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让他浑身燥热难耐。

“又来了？”苏鸣感到一阵头痛。上次就是这样，进入神殿后什么都没感受到就莫名晕倒，最后被一股神秘力量送出门外。监考官无情地画下叉号，宣告失败。在众人的唏嘘声中，他默默离开，从此心中蒙上阴影。

“别怕。”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让他颤抖的身体稍稍平静。

苏鸣回头，发现正是地铁上那个青年。一身简单运动装的他站在苏鸣身后，乌黑的短发衬得他活力四射，棱角分明的五官透着邻家男孩般的亲切。他们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等待神殿开启。

“你也是来觉醒的？”苏鸣感激地问道。

“嗯，来这里的人都是。”青年温和地笑笑，眼神清澈。

“第一次？”

“第三次了。”青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也是第二次。”苏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年满十二岁即可参加觉醒仪式，每年一次。只要有钱，可以年年参加。但能否觉醒全凭运气，与次数无关。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觉醒。很多人试过一次就放弃了，但也有人不甘心，总相信下一次会有奇迹。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苏鸣抬头望去，只见神殿大门正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轰鸣声，仿佛远古巨兽苏醒的喘息。

监考官举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宣布，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神殿已开启，觉醒仪式即将开始。请持通行证者按顺序进行，不必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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