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姬烈的担忧

石屋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隐约传来的嘈杂议论。姬无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与透支的虚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

与赵铁一战，看似巧胜，实则凶险万分。他几乎耗尽了体内所有新生气流，更强行引动了吊坠中本就不多的煞意，经脉承受了巨大压力，多处传来灼痛。左肋被拳风擦过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估计已是一片青紫。

他喘息了许久，才艰难地爬起身，从怀中摸出上次剩下的半株淡金浆果草药，摘下两片叶子含在口中。清凉的药力化开，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平复着躁动的气血。

做完这些，他才蹒跚着走到父亲床边。

出乎意料，姬烈竟然醒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充满疲惫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明。昏黄的油灯光晕下，父亲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灰败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萧索，但那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严苛的清醒。

“爹，您醒了？”姬无双心中一紧，连忙上前。

姬烈的目光落在他嘴角尚未完全擦净的血迹，以及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声音嘶哑而低沉：“打赢了？”

姬无双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算是……险胜一招。”

“险胜？”姬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紧蹙，“搬血境巅峰的赵铁……你能在他手下‘险胜’，已是不可思议。”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透儿子身上所有的变化，“你用的，不是镇上的粗浅拳脚，也不是为父教你的狩猎技巧。那步法，那指法……刁钻，狠辣，直指要害，甚至……带着一股古战场的杀伐煞气。”

姬无双心头一震。父亲虽重伤卧床，感知却依旧如此敏锐。

“是那铁片带来的？”姬烈看向他的胸口。

姬无双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低声道：“爹，我在祖祠坍塌处，得到一块碎片，似乎……与梦中那柄断刀有关。它化作吊坠，其中有些古老的符文，能引动……煞气，壮大气血。我还……在别处，找到了一些与之相关的修炼图谱。”

他省略了黑风林洞穴的具体细节，但关键信息已然点明。

姬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痛苦，以及更深沉的忧虑。他闭上眼，良久，才重新睁开，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果然……是祖上的因果，终究还是落在了你身上。断刀……我曾听你祖父醉酒后模糊提起过，说是了不得的传承，也是……灾祸之源。没想到……”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姬无双连忙喂他喝了点水。

缓过气来，姬烈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指力道惊人：“无双，你听着。今日你胜了赵铁，看似风光，实则……已将你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赵天雄此人，我打过交道。表面和气，内里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且极有耐心。你当众折了他赵家颜面，更显露了远超常理的实力与潜力，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是赵铁，明日，或许就是他暗中蓄养的亡命之徒，或是他联合王家、李家，布下更阴毒的陷阱！”

“你锋芒太露，不懂藏拙。在这吃人的荒域边陲，没有根基的锋芒，便是取死之道！”姬烈眼中满是痛心与焦急，“你以为柳元洪那老狐狸真会护着你？他不过是在权衡，在观望！若你价值够大，他或许会招揽利用；若你带来的麻烦超过利益，他第一个就会将你抛弃，甚至……亲自将你拿下，献给赵家平息事端！”

姬无双浑身冰凉。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将他刚刚因胜利而生出的一丝松懈与侥幸彻底浇灭。他想起柳元洪深邃难明的目光，想起坊市中那些或敬畏或忌惮的眼神，想起赵铁离去时那不甘而阴冷的背影……

是啊，自己太天真了。以为显露力量就能震慑宵小，却不知在贪婪与恐惧驱动下，只会引来更凶狠的觊觎和更疯狂的围猎。

“爹，那我该怎么办？”姬无双声音干涩。

姬烈看着他眼中的惶惑与逐渐升起的坚毅，心中既痛又慰。儿子长大了，也踏入了凶险的漩涡，他这垂死之躯，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从明日起，”姬烈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只要我还清醒，你就到床边来。我教你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是那些花哨的招式，也不是你从那碎片里得到的、尚且高深难测的传承。”姬烈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大荒军百夫长的锐利与冷酷，“我教你军中搏杀术！如何在最短时间、最小代价内杀死或重创对手！如何利用环境、器械、甚至毒药暗器！如何分辨敌人的弱点、陷阱和杀意！”

“我教你荒域生存之道！如何辨识毒物与可利用的资源！如何在绝境中寻找水源、食物、藏身之所！如何躲避追踪、设置预警、利用天时地利！如何在受伤时紧急处理，如何面对妖兽时判断其习性弱点！”

他的话语急促而有力，仿佛要将毕生积累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在最短时间内全部灌输给儿子。

“你的传承或许高深，但你缺时间，缺经验，更缺对这残酷世道最基本的认知！”姬烈喘息着，目光如刀，“我要你在下次危险来临前，至少知道该怎么活下来！知道那些表面光鲜之下的龌龊手段，知道如何在群狼环伺中，撕开一条血路！”

姬无双眼眶发热，重重跪在床前：“爹，我学！我一定认真学！”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光里，能给他的最宝贵、也最实际的馈赠。这或许比任何灵药、任何传承都更能让他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增加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姬烈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休息吧，调息疗伤。明日……开始。”

姬无双默默起身，为父亲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盘膝坐在草席上，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气流，脑海中回响着父亲严厉的话语。

锋芒太露……取死之道……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又想起了那石壁上的“斩灵诀”，想起了黑风林的幽暗，想起了血灵参和那句“血灵引煞冲关”。

力量需要掌控，更需要智慧去运用和隐藏。

明日开始，他不仅要继续参悟骨文，修炼斩灵诀，更要跟随父亲，学习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生存与搏杀技艺。

前路凶险，群敌环伺。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一切可用的力量与知识，在这黑暗中，为自己和父亲，杀出一条生路。

石屋外，夜风呜咽，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而屋内，重伤的父亲与初显锋芒的儿子，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为迎接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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