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府

虞嵩元还想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皱起眉看向那堆尸体中间的人，眼底闪过惊疑，又神色有些尴尬地朝着身前的男人开口。

“太子殿下.....臣的女儿怕是被那群恶匪吓得不轻，行径才....”他有些汗颜，瞥向虞如玉时还隐隐带着一丝嫌弃，“行径才如此粗鄙不堪...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尧蔺若有所思地抬手。

“无妨。”

他饶有兴趣的盯着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子，眼底只是不断打量过去。

这虞家小姐不是向来胆小如鼠，连与生人交谈都畏如蛇蝎，怎么如今倒是敢....安然自得坐在一堆死人当中吃着烤兔子？

难道真如虞嵩元所说，吓得变了常性？

尧蔺正想着，下一秒就见吃完了烤兔子的虞如玉擦手后站起，她像是看不见地上躺倒的那些横七竖八尸体一样，慢慢伸出腿跨过。

她朝着众人的方向走过来，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虞嵩元看着她浑身血污，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指轻轻捂住鼻子，暗暗藏住了脸上的不满。

姬今弦自然看见了，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亲生女儿大难不死，作为一个父亲第一反应居然是嫌恶？真是可笑。

紧接着她神色佯作疏离陌生，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微歪头，似是在确认。

“父亲……？”

闻言，虞嵩元先是怔住一瞬，之后有些错愕：“这……？”

见此，尧蔺微扬眉头，眼神上下滑过少女面上不似伪装的神色。

他轻招手：“曲太医。”

曲太医上前把脉片刻之后，轻摇头作揖。

“禀殿下，虞小姐脉象混乱，似是心神俱惊之因，如今怕是因为这场劫难失去了不少过往的记忆……”

闻言，虞嵩元皱起眉，皱眉欲言又止，片刻后只是叹气。

乖巧被把着脉的姬今弦只是微垂眼，不作任何反应。

不枉她为自己专门下了一种蛊毒。

没等她多想，耳边随即传来了尧蔺清越的声音。

“虞小姐刚遭此大劫，需要歇息片刻吗？”

姬今弦抬眼看过去，只见尧蔺此时早已翻身下马，目光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

虞嵩元见此，连忙提醒，生怕有哪个姬今弦连累到他，“玉儿……玉儿，这位是太子殿下……”

他眼中暗含警告。

少女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瞬，面上却装出几分倔强懵懂，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她说着，指尖微微攥住衣角，指节泛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却恰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尧蔺微挑眉，兴味更浓。

她这副模样就好像刚刚那个坐在尸堆中间的人不是她一般。

虽然这反应确实符合他之前对于虞家嫡女的印象，不过....就是莫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另一边的虞嵩元见此连忙开口：“太子殿下...臣的女儿既无什么大碍，那臣便早些护送殿下回京...”

虞嵩元刚说完，就看见长身玉立的太子殿下此时摩挲了几下手里的鞭子，然后慢条斯理的将手背到身后，他一脸玩味地看向面前的少女，问：“虞小姐，你想不想回去？”

关于京中那些关于尚书府嫡庶争执的闲话他也曾略有耳闻。

见此虞嵩元神色僵硬一瞬，紧接着旁敲侧击开口。

“玉儿....”他似乎有些顾及身前的尧蔺，声音放得极轻，一丝催促被悄悄的藏在话里，“你母亲得知你遭此劫难，先前晕过去好几次....此后便是日日在家替你祈祷。不止如此，连你的祖母也都十分挂念你，家里的弟弟妹妹也盼着你能早日回去呢.....”

“太子殿下体恤你，可这断云崖离京城路程也不近，万一那群恶徒没死干净....冲撞了太子殿下可如何是好？”

虞嵩元越说越着急，“此等大罪可不是我们能担待得起的.....玉儿你莫要胡闹...”

姬今弦闻言，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父亲哪是顾忌自己的女儿.....分明是更担心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

姬今弦还巴不得早点登门虞府作恶....不，做客。

想到这里，少女乖巧的点点头，“我知道了父亲....”

听到这话，虞嵩元才满意的捋了捋脸上的胡须。

接着他又转头换上一副谄媚之色，“太子殿下，请....”

姬今弦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荒芜的断崖，她微凝眸。

等着我，妹妹.....

我会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去陪你的。

-

马车碾过尘土纷飞的土路，车轱辘吱呀作响，随即就将断云崖的血腥气渐渐抛在身后。

姬今弦靠窗而坐，指尖无意识摩挲藏在袖中缩成指节粗细的黑蛇，鳞片暗哑的光泽被宽大的绫罗袖袍遮得严严实实。

她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乍看与之前的那个容易受惊的病弱嫡女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唇角未褪的淡红，衬得眉心一点红痣愈发妖冶。

姬今弦此行就两个目的，一是弄清楚为何当初母亲明明身为蛊仙，却死于蛊毒，二就是要替虞如玉讨债。

两笔都是命债，都是与虞府有关。

姬今弦微眯眼。

虞府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走一遭。

........

幽香宁静的气氛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随即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在屋内响起。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王嬷嬷脸上带着慌张，也顾不上规矩了，急急忙忙的就冲进屋子里。

她连带着掀起好几道垂珠帘，神色焦急看向内室正在悠然修剪花枝的冯嫣柳。

“哎哟！夫人！老奴可算找到您了！出大事了！”

冯嫣柳淡淡瞥了王嬷嬷一眼，涂着精致丹蔻的手依旧动作不停。

“出什么事了？枉你跟我多年，做事竟也这般毛毛躁躁，一点体统都不成。”

王嬷嬷自知莽撞，做着样子轻打了几下嘴，“是老奴不是，该打该打。”

她说完，随即语气着急。

“可是夫人，方才老爷身边的线人来报....说是在断云崖那块找到大小姐了！！”

冯嫣柳闻言，轻扬眉梢，脸上毫不在意，“死在那了....？也算是成全她了，尸体还能被发现。”

下一秒，王嬷嬷却连忙否认，她丧着一张脸，连连摆手。

“她没死！夫人.....”

“什么？！”冯嫣柳猛地回过头，她凌厉的眼刀瞬间就甩了过来，再次发出质问：“你说虞如玉那蹄子没死？！”

王嬷嬷恨得牙痒痒，“是啊夫人....线人说老爷和太子殿下正在回来的路上，此时再动手恐怕也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冯嫣柳骤然攥紧手中的剪刀把，微微眯起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无端让人感到害怕。

“倒是小瞧了那丫头的本事.....没想到还真让她从那伙流寇手上活了下来。”

王嬷嬷眼底划过一丝后悔，“早知道当时老奴就该在她的饮食当中多下几剂量.....也好过如今让夫人这般为难！”

冯嫣柳除了一开始的不可置信，现下倒是平静下来了，她缓缓放下手里的剪刀，指尖轻轻覆上沾满水珠的花蕊。

“如今再说这些已是空话，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迎接虞氏嫡女回府。”

王嬷嬷愣了愣，“夫人....难道真要这么放任那蹄子重新回到府里来....？那如薇小姐的嫡长女之位.....”

冯嫣柳闻言，轻抬眼，眼神毒得像针。

片刻后，冯氏轻勾红唇。

“她有命活第一回，还能有命活第二回么？”

-

马车停在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前时，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打碎了满院的沉寂祥和。

“下来吧玉儿。”马车外传来了虞嵩元不咸不淡的声音。

紧接着姬今弦就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她身上染血的衣裙早已在途中换过，此刻穿的是件月白绣折枝兰的襦裙，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青白，眼尾略微发红，眉心红痣如血点染。

姬今弦垂着眼，乌黑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只是乖巧无声的跟着虞嵩元往内院走。

她可以脚步走得轻缓，任谁也看不出她不是原先那个虞如玉。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能看见正厅门口立着一大群人。

姬今弦不动声色暗暗扫过。

为首的是穿着绛紫缠枝牡丹锦裙的妇人，鬓边斜插金步摇，面色虽带着几分憔悴，但姬今弦还是看清楚了她眼底的精明。

瞧这装扮，看来是是现如今虞府的继室夫人无疑了。

姬今弦快速判断，随即眼神就落到了妇人身侧。她旁边还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粉绿芙蓉罗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娇俏傲慢，目光在瞥见姬今弦时，眼底飞快的掠过一丝轻蔑。

看着这与最中间妇人的亲昵姿态，应是虞如玉原先的继妹。

再往后，就是几个姬妾和庶出的弟妹们全都站成了一排，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冷漠，唯独少见担忧。

只此一面，姬今弦便把先前虞如玉的所处的生活状况摸了一个表层。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妇人哭啼的声音。

“我的玉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冯嫣柳几步连忙迎上来，声音十分哽咽，伸出手就想去拉姬今弦的手，眼神却飞快地打量她全身，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

“玉儿....我可怜的玉儿，你可算是平安归来了....如若你不能安然无恙回来，母亲这下半辈子怕是也活不下去了...！”冯嫣柳说着，还摇摇晃晃欲要抱住姬今弦。

见此，姬今弦下意识躲开，指尖则是悄悄按住袖中蠢蠢欲动的黑蛇，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茫然。

“你是....谁？”

闻言，冯嫣柳愣住一瞬，泪珠也卡在面上，她看向一旁沉默的虞嵩元，“老爷....玉儿这是怎么了？”

虞嵩元颇无奈摇头：“随行的曲太医看过了，说玉儿被这场劫难吓得不轻，从而意识错乱。先前的记忆消失了不少，目前也只认得我一人而已.....”

失忆了？

冯嫣柳心下暗暗思索。

虞如玉那软性子怪不得刚刚敢躲开她的触碰.....原来是受惊吓后性情大变，失去了先前对她的记忆.....

想到这里，冯氏只是略微勾唇。

也好，回来个痴傻的，还怕拿捏不住么....

冯嫣柳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只是柔笑着抚上自己的鬓发，只是叹了口气：“不认得便不认得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虞嵩元，语气愈发恳切。

“你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罪，可把我担心坏了....”

闻言，虞如薇脸上全是嫌恶，“要不是因为你！我娘也不用日夜替你祈祷，连膝盖都在佛前跪青了！”

“你怎么就会给我们家惹祸！哼！”娇蛮少女语气不善。

姬今弦随即抬头，她微眯眼，藏在腕间衣袖的黑蛇蠢蠢欲动。

还没等她作出反应，一脸疲惫的虞嵩元只是抬手打断，“好了，都不要再说了。”

“玉儿刚回来，身子乏，先带她回汀兰院歇息吧，我也累了，此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多加议论。”

说完，虞嵩元径直离开，一旁的冯嫣柳见此，只是目光意味深长的在姬今弦身上停留一瞬，接着转头唤来一个婆子。

“张嬷嬷，你亲自送大小姐回院，务必好生伺候着。”

“是，夫人。”张嬷嬷躬身应下。

随即冯嫣柳便随着虞嵩元的脚步离开。

“请吧，大小姐。”张嬷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姬今弦转身的瞬间，虞如薇刺耳的嗤笑声便在身后响起。

“我说虞如玉，真没想到你还真能在那群马匪手底下活下来.....都不知道该说是那群东西废物，还是该夸你命大了...”

姬今弦的脚步旋即顿住。

虞如薇冷哼一声，抱着胸趾高气昂的走到姬今弦面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庶女，看着格外高傲。

她讥讽的眼神不断在姬今弦身上扫过，语气轻蔑。

“我听说那断云崖不是藏了好大一窝毒蛇么..？”

“怎么？那群毒蛇也嫌弃你这个人的血肮脏不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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