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三章

秦光明在车间上班，不能在上班时老是往档案室跑啊，于是盟发想送一首能表达爱情的诗给穆宜，让穆宜知道自己对她的一片爱慕之情。

秦光明有了这个念头，天天呆呆躲在车间办公室或在上厕所时偷偷想过去曾经读过的所有爱情诗句。秦光明回忆了好多首读过的诗，有柳永《凤栖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好象是热恋人的诗，不妥不妥；有李白：“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太一般般，表达不了心意；有元好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也不妥，还没谈呢； 有徐再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首有点意思，但不含蓄。秦光明觉得这些诗都无法表达自己对穆宜的思慕。

有一天周末的下午，秦光明终于抄了一首司马相如的《凤求凰·琴歌》决定送给穆宜，其诗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秦光明抄好后，读了又读，觉得唯有司马相如的《凤求凰·琴歌》最能体现自己的对穆宜的一片痴情。

秦光明就象被丘比特附体，一时鬼迷心窍，终于在一个窄暖还冷的春日里，鼓起勇气跑到档案室，看到档案室只有穆宜一个人，正是好时机，秦光明闯进门，眼睛不敢看穆宜，象做贼似的把那张抄有诗的信纸往穆宜桌子上一放，转身逃了出来。

穆宜见秦光明进门丢了一张纸，什么话没说就跑走了，把纸打开一看，是司马相如一首《凤求凰·琴歌》，正看时，同办公室的杜氏芙从外面进来看到穆宜手中的诗，就问：“这是谁写的，这么肉麻？”

穆宜说：“是秦主任写的。

杜氏芙说：“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啊，自己是有了老婆的人，还要向人家小姑娘献殷勤，真看不出来秦大嘴还会这一手啊。”

穆宜说：“秦主任这人并不坏。”

杜氏芙说：“自己是有老婆的人，还追人家大姑娘，还不坏啊！”

杜氏芙是厂里有名的毒舌头小广播，嘴里搁不住话，听风就是雨，无风还要兴浪，又何况是自己亲眼所见，于是拿着秦光明抄的诗，逢人就讲，不几天就传遍全厂。

不过，秦光明尚蒙在鼓中，还在想，不知穆宜看了我送去的诗会怎么想，是生气不理我，还是与我早就心有灵犀一点通，早就盼望我的表白？明天下午去听文学讲座，不知穆宜会不会来？

这一夜，秦光明思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心想抄送的诗，穆宜会不会认为我不真诚呢？是不是有些亵渎了穆宜，要不要重写一首。秦光明真个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老婆说：“你发羊角疯啊你，怎么一刻也不安静，要是不想睡，你滚出去。”

秦光明心想，出去就出去，秦光明翻身起来，出了卧室门随手把门关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决定自己亲自写一首诗献给穆宜

秦光明从女儿书包里找出来一支笔，几张空白纸，冥思苦想起来。

有位哲人说，愤怒出诗人。其实，爱情也是能出诗人的。

秦光明想到穆宜，诗如泉涌，一行又一行的写下去：

你是我的太阳，

只要看到你，

我的心就一片阳光。

你是我的女神，

虽然你离我很远，

但却俘虏了我的灵魂。

我仰望窗外的星空，

不由得想到你的倩影，

你的如云的黑发，

如诗的桃花颜容，

还有你慑我魂魄的眼睛。

我等候你在我的梦中，

我拉着你的纤指，

沐浴着和煦的春风；

听你醉人的的笑声，

闻你身上的芬芳，

我已情迷难控。

我饥渴着你的一切，

但愿千年不醒！

无怪乎普希金要把诗歌创作灵感称作缪斯。莫非穆宜就是秦光明的缪斯？

秦光明写完诗，又反复看了几遍，在诗的前面想加上“你是我的女神——赠穆宜”一行题目，但手抖的不听使唤，秦光明才感到浑身冷的不行，秦光明双手用力搓了搓，又用嘴哈哈手，把题目写上，看天色已经大亮，听到卧室内老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秦光明小心翼翼的把诗稿装在上衣口袋里，打开家门，从家中走了出去。老婆听到秦光明开门声，一边扣衣扣一边在后面大声喊，你到哪去？等秦光明老婆走出卧室，秦光明早已不见踪影。

秦光明在马路上转悠，就象草原上一只孤独的野狼，漫无目标的四处乱窜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等到文学讲座会议厅快要开门时间，秦光明早早的来到讲座会议厅附近，站在会议厅不远处，如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不断的东张西望。眼见听讲座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进厅内，总不见穆宜的身影。穆宜过去来的都是特别的早，今天怎么不见人影，是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秦光明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在绝望之际，忽然远远看见穆宜走过来，穆宜身着紫色外套，象一朵飘动的彩云。秦光明想急忙迎了上去问怎么来迟了？想到头天所送的诗，又象犯了错误的害羞小孩，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张了张口却讲不出话来。穆宜看见了秦光明站在会议厅大门前，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仍然象象往常那样笑吟吟的问：“秦主任怎么没有进去，还等谁？”

泰光明忙说：“不等谁不等谁，这就进去。”

泰光明心里七上八下，默默跟随穆宜走进大厅。主讲人已经开讲了，泰光明跟随穆宜在后排找了个位子正襟坐下。穆宜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子上记，目不斜视。泰光明心怀鬼胎，也装作很认真听讲的样子，只听什么意识流，黑暗中窗上的破碎玻璃爬了一个虫子爱人眼睛……其余什么也没有听到，满脑海都是昨晚写的诗。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握在手中，一会儿又放回口袋，秦光明几次想把诗塞进穆宜手中，见穆宜专心记笔记，不敢造次，直到讲座散了也没有敢将诗送出。

出来走在路上，穆宜不说话，秦光明也不知说什么好。秦光明家与穆宜住处在一条路上，相距不远，到了穆宜住处，穆宜笑吟吟地说，秦主任，要不要到我家坐坐。秦光明如呆如痴说不出话来，默默的点点头跟随穆宜拐个弯，到了穆宜家。穆宜住的是一间单身住房，二十平米左右，中间用一条蓝底红花布帘隔成两半，里面是一张单人小木床，外面靠窗摆一张条桌，桌上摆满了碗筷、剩菜什么的。桌底下，散乱摆放几只鞋和几只袜子。

穆宜说：“屋子里脏的很，让秦主任你见笑了。”

秦光明靠在桌子拐角边，见穆宜在桌子上拾碗筷，秦光明忽然想起《阿Q正传》中的阿Q向吴妈求婚场景，也有一种几乎想要跪下去的冲动，秦光明把手中握了很久的诗塞到穆宜手中，急促地说：“这是我昨晚写的，我昨晚一夜没睡，穆宜，我——我——我爱你。”

秦光明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穆宜楞了一下，把诗拿在手中，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秦光明说：“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听到穆宜问他老婆孩子怎么办，秦光明象突然被打了一闷棍，又象是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被针戮了个洞，顿时浑身滩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些天来秦光明对穆宜朝思梦想，想怎么向穆宜表白，想怎么与穆宜谈情，想穆宜会不会接受，就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秦光明记不清楚是怎么离开穆宜房间的，回到家只感浑身无力，脑子一遍空白。老婆与女儿快已吃过中饭，见到秦光明回家了，女儿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红朴朴幼稚可爱的小脸问：爸爸，你怎么到现在才回家，到哪儿去了？”

老婆忙跑过来拉过女儿说：“别碰，你爸一身的汽油味，沾染上汽油味，同学都讨厌你了，回房做作业去。”

老婆就象没有他这个人似的，也不问他到哪去了，也不问他吃饭了没有，拉走女儿回房去了。

秦光明平时最疼爱女儿，疼爱的程度就如巴尔扎克笔下《高老头》中的主人翁高老头对待女儿一样，对女儿也是百依百顺。犹其是与老婆没有多少话说后，对女儿不但是百依百顺，而且是依恋。

有位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S·弗洛伊德把人的精神活动分为前意识、意识和潜意识三个层面，其中前意识则是人类精神心理的最深层和最原始的部分，是生物本能的作用，它被压在心理最深处、最底层，但它又是最活跃、最不安分的分子，时刻想冲出前意识和意识的层面表现出来，意识却控制着它继续留在最深处。尽管它不会被觉察却影响甚至规定着最细微的心理活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人的一切言行。而在潜意识中，最强有力的便是弗洛伊德学说的核心“里比多”——性的冲动。

秦光明对女儿的过分的爱恋与依附，或许就是失去了夫妇之爱后在“里比多”中寻求满足而产生的 “恋女情结”。 秦光明想到了聪明活泼可爱的女儿，从此再也没有给穆宜写诗，也不敢面对穆宜，这是后话。

且说，第二天上班，秦光明正在车间办公室分解生产科下达的生产计划，这时修理组的大傻手中拿着一把大板手，走进办公室，将大板子往秦光明面前桌子上啪的一声重重的一放，从屁股后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鄒纸，凶巴巴地说，秦大嘴，这是不是你的大作？

大傻身材魁梧高大，一只手能举起一百多斤重的机械飞轮，平时说话憨直，遇有看不惯的事，不分清红皂白，立即火冒三丈，大声吵嚷，人称霹雳火秦明，一般人惹了他，即使有理，也总是要让他三分，不敢与他分争。大傻是穆宜的表哥，听说秦光明给他表妹写了一首诗，就找到杜氏芙把诗要了来，要给秦光明一些颜色看。

秦光明一看，这正是上个星期他抄给穆宜的一首《凤求凰·琴歌》，不知怎么会在大傻的手中。

大傻见秦光明两眼发呆，把板手敲的啪啪响，愤愤地说，看你平时人模狗样，怎么干这一样下作的事，什么几把东西，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什么兮，兮你马个头，我让兮，大傻说着，一只手就去抓秦光明的头发，这时，穆宜匆忙从外面进来，生气的对大傻说：“大傻你干什么？”

穆宜走近前将大傻推开，把桌子上那张鄒纸抹平拿在手里，对秦光明说：“秦主任对不起噢！”。又转身瞪了大傻一眼说：“你真多事。”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原来穆宜上班见秦光明抄的那首《凤求凰·琴歌》原先放在自己桌子上不见了，就问杜氏芙：“那首诗呢？”

杜氏芙说：“被你表哥拿走了。”

穆宜说：“你怎么这么做呢，你也真是，舌头那么毒干什么，你这不是败坏人家名誉吗？”

杜氏芙说：“那样的人能做出来，就不要给什么脸面。”

穆宜说：“不就是抄了古人一首诗吗，什么大不了。”

说完，急忙赶到车间，要不是穆宜及时赶到，还不知大傻会闹出什么乱子。

秦光明被大傻这么一闹，自己觉得在车间颜面扫地，打报告要求调离车间。

厂长楚尔已风言风雨听到秦光明的一些绯闻，见到秦光明报告，心想，呵呵，这小子平时骨子傲的很，当初在财务自以为在业务上有两下子，过去为了小金库当众教训我，连我这个车间主任都不放在眼中，下放到车间本想教训一上让他长些见识，哪怕是提两瓶酒到我家对我低个头也就不计较了，准备还调回财务。谁知这东西却到处抱怨，认为埋没了他的才能。不就是懂一点财务吗，你就是会造***，在我手底下，我不用你，你还不是一钱不值。这次不如干脆借机把他的中层干部也拿掉，让他当工人去，看他傲什么傲。楚尔想到这里，笑着对坐在办公室的古副厂长说：“鬼子你看这个秦大嘴，这回在车间洋相出尽了。”

正准备提笔在报告上批示，鬼子问：“秦大嘴怎么了？”

楚尔把秦光明调戏穆宜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要把秦光明职务拿掉，让他当工人去。

秦大嘴与鬼子在小学时是最要好的同学。小学六年级时，鬼放学时走过菜市，在菜市场看到一辆自行车没有锁，那个时代自行车少，鬼子刚刚学会骑自行车，还不熟练，见到车子心里就养爬爬的，不由得就把车子推在手上，刚刚骑上就被车主发现了。车主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啊！抓小偷啊！小偷偷自行车了！”

鬼子听到有人大喊抓偷抓自行车的小偷，心里惊慌的不得了，两脚拼命的踩着自行车脚踏在人行通道中猛冲

放学的时候，菜市场周边马路上买菜的人很多，人来人往，熙熙嚷嚷，鬼子慌慌张张，骑着车子在人群中拐来拐去乱钻，忽然前面迎头来了一辆毛驴拉的板车，鬼子一头撞到了毛驴的身上，从自行车上摔了来，当今把一条小腿摔骨折。幸亏赶毛驴的人头脑反应快，及时把毛驴拉住，要不，鬼子的小命都要报销。车主撵到自行车，看是个小孩子，又已经摔伤了，就把鬼子送到医院，从书包里翻到鬼子的姓名和家庭地址，便带信给鬼子家大人，姓名不留就走了。

鬼子马上就要考中学，腿摔伤了不能上学耽搁了学习且不说，重要的是鬼子是农村人，寄住在学校，住院既没有钱，也没有人照顾，这可急坏了鬼子的家长，这时候，秦光明自告奋勇说要每天到医院照顾鬼子，不但为鬼子交了医药费，还每天为鬼子送饭，鬼子后来顺利考上中学，对秦光明说，全亏了你。从此鬼子与秦光明成了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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