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圈子第五章

第三卷 圈子 第五章

下班后，甄新民应约来到士林桥畔士林漘宾馆240房间。

士林漘宾馆不但依山傍水，还邻近士林阁，襟水楼等北谯景区。

风水学中有"山管人丁水管财"的说法，依山代表有靠山、家族繁衍，傍水代表财运充盈、智慧灵动 。

这里环境清新，夹岸花草树木和山水间的空气中充满了负氧离子，身置其中，让人感到轻松愉悦。

士林漘宾馆是李小梅大舅家产业，士林宾馆204房间是李小梅大舅留给李小梅的私密商务房，吃住、办公一条龙服务。

甄新民用大姆指轻轻按下门锁指纹键，推开门悄悄悄的走进房间，只见李小梅刚刚从淋浴房过道走到客厅，湿漉漉的长发象瀑布一样披在肩部，白色浴巾紧紧围绕在事业线之下，胸部之间的凹陷部分往往给甄新民带来视觉上冲击。过去，甄新民会毫不犹豫的把李小梅抱起来走向卧室。

可是，今天的甄新民却郁郁寡欢的坐到客厅沙发椅上，默默地端起沙发坐前小桌子上的一杯红酒一口吞了下去。

李小梅悄无声息地挨着甄新民身边坐下问：“怎么啦？遇到不痛块的事了？”

李小梅见甄新民只顾默默地喝酒不说话，便端起酒杯与甄新民手中酒杯碰了一下，也扬头将杯中的酒吞了下去。

两人都在默默地喝酒，喝着喝着，甄新民忽然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象是努力的压抑自己，终于尤如被火花点燃的发动机呜呜的哭出声来，一边抽抽抽噎噎地说：“我真的是……努力……的干好……工作……想报答……郑董事长……的信任……他们……为什么……那样对待我？……我等……了……她近十……年，她……她……现在……却说……我……是……废柴……”

转而，甄新民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被臂弯衣服布料闷住，变得浑浊而沉闷，像有人用湿棉巾堵住发动机的排气管，每一次抽泣都带着胸腔的震动，连带着面前的桌子，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轻轻发颤；有那么几秒，甄新民好像胸腔里攒着的气猛地往上冲，要冲破堵着的湿棉巾，却在抵达喉咙口时被硬生生咽回去，化作断断续续的颤抖的呜咽。

桌子上摆放的盐水鸭、油炸花生米、西芹炒鱿鱼等几盘下酒菜，还有蒸笼里摆放一只四两多重已剥去红色外壳的两个母螃蟹，散着淡淡的鲜美香味。

看到甄新民如此的难过，有那么几秒，李小梅想让甄新民把心里话说出来，想想，说岀来又能怎样？

现在再也不象过去那样，组织部门可以随意找个理由把企业中的干部平调或提拔到政府部门，现在企业实行自主用人用工权，过去的企业国家干部也由铁饭碗通过身份置换改革为合同制职工，没有特别的理由，则很让企业干部进入政府机关正式编制；

而甄新民的思想却仍然停留在那个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的那个计划经济时代。

且不知，自从企业经营自主权实施后，工人是企业主人翁时代早已结束，考虑国家集体利益是法人代表董事长，作为企业合同制职工一切工作只需要对企业法人代表董事长负责，让董事满意，才能获取最大利益，才不会被炒鱿鱼；反之，如果你不能真正理解领导的真实想法，自以为一切工作优先为企业利益着想，仍然把囯家利益集体利益放在第一位，而不考虑领导的感受，不考虑符合不符合领导的个人利益，那么你就有可能让领导认为你是与领导离心离德，从而失去领导信任，即使不被炒鱿鱼，也有可能最终导致失去个人获取最优收益岗位的机会。说起来，老郑这个人已经很卖给老爸这个面子了，仅仅是给他叔叔打个电话，老郑便把甄新民提拔到高管地位，所谓师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现在甄新民表现显然让老郑不满意，怎不能再緾着老爸给甄新民说情吧？再者，老爸已经退居二线，怎么可能为这不相干的人再次说话。

甄新民口中的那个她，显然指的是他的老婆韦芜芯。

韦芜芯从记事起便感受到被歧视的根源就是家庭地主成份出身，当下放农村受到了甄新民的同情，便尤如在溺水中看到了一救命稻草，对甄新民充满了无限感激之情。

而当社会变革让家庭出身成份不在成为一个阶级压迫另外一个阶级的手段，贫下中农家庭成份之光从甄新民头上撒去，原先照在甄新民身上的“光环效应”失去了作用，而由身份替代每一个人在各阶层中的社会位置的时代变迁的时候，韦芜芯突然发现自己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于那个原来十分仰视的出身贫下中农成份的丈夫，无论是在农村被评为先进也好，还是招工进厂很快被培养入党提拔为企业副书记也好，并非是这个丈夫才高八斗能力出众，而因为是出身贫下中农家庭成份，仅仅如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己高不可攀的地方。

相反，越来越觉得丈夫的知识贫乏，连牛顿被树上苹果砸到头上由此受到启发而获得万有引力定律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担任企业管理领导却不会计算正态分布图，甚至于连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都不认识……

为什么历史上的陈世美考中状元便抛妻弃子，为什么新中国建立之初涌现出那么多老革命家庭离婚潮？归根结底是身份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所谓门当户对，也即是对社会中的不同圈子无法相互圆容的潜规则的认可。

无论韦芜芯在体制内铁饭碗的地位身份还是体制外台商投资大陆富商家庭背景的地位身份，都高于甄新民的身份地位，甄新民与韦芜芯虽然仍然是夫妻，但却被两个不同的无形圈子割开，思想冲突、言语冲突，感情冲突也就再所难免了……

李小梅在父母亲的影响下，当然理解甄新民所面对的社会现实，但无法给予甄新民任何帮助，机会永远只会那些及时跟上时代脚步，思想解放的聪明人，事情已经发生，再说也于事无补。再者，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于甄新民多年以来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形成的思想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得了的，只能用一只手臂把甄新民搂在怀里，另一手轻轻的拍拍甄新民的肩背，故作轻松戏谑的说：“噢噢噢，伢子不哭不哭……”

甄新民哭了一场，心里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听了李小梅的话，不禁失笑说：“你才是伢子，小小伢子。”紧接着又说：“让你看笑话了。”

甄新民平静后将此次招投标前前后说了一遍，特别是提到那几个乡镇企业厂长到他办公室当面嘲笑他的几句话，仍然是气愤难平。

甄新民愤愤不平的说：“工人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要加班干到十点多，那些生了孩子还在哺乳期的女工的婆婆或奶奶或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大半夜的在车间外等候婴儿母亲喂奶，即使这样没日没夜的拼命干，一天收入也还不足50元，而这些穿着人模狗样的乡镇企业老板卖给水泵厂一根曲轴就比市场上高出七元钱，真是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到极点……”讲到这里，甄新民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螃蟹被振飞掉地毯上。

李小梅说：“哎哟哟，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又不是你家企业，工人也不是你的什么亲朋好友，干嘛这么激动呢！你真是长不大的大孩子啊，哈哈哈，刚才我都被你吓死了，把这螃蟹吃了，这是阳澄湖大闸蟹，很贵的，吃完出去河堤上走走好吗？”

于是，李小梅陪着忧郁重重的甄新民走过北谯仕林桥，漫步在河岸一棵棵垂杨柳下。

时值仲秋，霜天寥廓，一弯清月悄然攀上了东边的柳梢。

这月色，仿佛在清冽北谯河水中清洗过一般，温润而剔透，将甄新民与李小梅笼照在一层如梦似幻的银纱里。

甄新民驻足于河岸边一株垂杨柳下，忽然想起在童圩与李小梅在同样的秋季月夜，曾经在水库大坝一棵大柳树下坐着，静静地听着李小梅失恋后的倾诉，那个时候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远远望去，像是从圩田里捞出来的一样，又润又亮，天空碧蓝如洗，一片银光酒向广袤的圩田水稻，在明月银光映衬下，泛着浅浅银光般的稻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相互低语。

只是事过境迁，眼下的月，眼下的柳，再也不是当年那种像是从圩田里捞出来的一样，又润又亮，天空碧蓝如洗，一片银光酒向广袤的圩田水稻的月亮，再也听不到明月银光映衬下，泛着浅浅银光般的稻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相互低语。

甄新民与李小梅就这样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似乎一切语言都是多余。

甄新民心里想的是眼下境况，李小梅帮不了自己，能遇到一个倾听自己内心深处真实声音的人已经是很满足了；李小梅想的是，任何安慰的话都有可能伤了甄新民的自尊，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作一个静静地旁听者，当好一个红粉知己。

两人慢步在河岸上，只见幽幽苍茫的夜色中，银白色月光映照北谯河水中，象万千鱼鳞一样跳跃闪动，不知道是水中的月亮碎了，还是天上的月亮碎了映照在水中，一切似是虚幻，一切又似是若有若无。

夜深露重，该是归去的时候了，四十而不惑，一个成年人无论遇到什么挫折，终究要面对现实，还需要自己直面人生。

第二天，甄新民已经考虑好，决定上班时先向李总经理正式提出究竟有出于什么原因不分给自己办公室。

甄新民历来对自身生活工作环境不那么苛求，睡觉有一张床即能满足，即使别人住200平米别墅而自己只住茅草棚也不再意；吃饭，粗茶淡饭填饱肚子即可……对于工作中办公室更是没有任何要求，能有一个写字的地方就行……只是原管理部门所有人员都分有新办公室，且新办公大楼有那么多空房，为什么却不给自己在新大楼放上一张办公桌？

甄新民不想任其领导盖着盒子摇，也不想去猜领导的心思，直接面对领导，希望领导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甄新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这时销售处经理程庸走了进来。

程庸原来是金加工车间车床工人，与原来技术处的金厂长是邻居，常常在一起打牌，是长期固定的麻友。后来金厂长在承包责任制中发迹了，便把程庸提拔为销售处经理，带着程庸和当时担任车间主任的郑董事长在市场上跑销售，是一起滚草单的铁哥们，不久又分别提拔程庸为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郑董事长被提拔为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

金厂长高升离开水泵厂后，便选择老郑当了***董事长，程庸仍是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还兼任江夏北谯水泵分销公司董事长。

程庸不出去跑市场时，总是喜欢到各办公室聊天，偶尔见到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话可说。

甄新民本是红星厂调来的职工，调来后不久，先是带薪上成年职工大专教育，回来后即被郑事长安排跑部攻关，与省市县和国家部委打交道，算起来，甄新民认识蒋秘书时间比眼前的本厂副总还要久远，见程庸没人似的走进门，便说：“我去李总那汇报工作，没空陪你，我先走了。”抬腿就要迈出门，只听程庸说：“我来找你求你帮忙一件事。”

甄新民听了十分疑惑的说：“什么事？我能帮上你程大副总什么事？”

程庸说：“是这样，我在谯南市开了一家水泵专卖公司，你是知道的，江夏那边新成立的合资公司总经理由蒙仁派出的总经理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我们这边派出的董事长需要在那边驻点监督，确保我们公司投资安全，我自己有一个公司需要亲自时刻打理，还要完成公司销售任务，已经没有时间去管江夏那边新成立的合资公司，想请你帮忙到那边驻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老弟？”

江夏北谯水泵公司原是北谯水泵总公司下属独资子公司，不久前江夏省水泵总工司总经理马加扁辞去厅级总经理职务下海经商，注册一家蒙仁私有水泵专卖公司。不久前，在程庸主导下北谯水泵公司与江夏蒙仁公司两个母公司达成在江夏成立一家江夏北谯水泵合资分公司，蒙仁与北谯各出资880万成立一个北谯江夏水泵销售分公司，总经理由江夏蒙仁董事长马加扁担任，分公司实行承包责任制，董事长与财务主管由北谯水泵公司担任。

程庸在一次总经理办公例会上提出这个议案，李总经理要求参加会议的副总们举手表决，甄新民也参加了会议，见到其他各副总都举手表示赞同，考虑到这个合资公司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不知道投资所建合资公司是什么情况，便也举了手表示赞成。

甄新民一听，略想了一下，自从负责采购招标后，董事长不待见自己，乡镇企业配套厂家从此经过嘲笑自己，自己孤零零的留守老办公室平房，很多员工打此来来往往，有的投来几𢇁疑惑，有的投来几丝同情，还有的投来几分嘲弄，境地十分尴尬，既然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于是甄新民二话不讲果断的说：“可以，不知道郑董事长知道吗？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程庸说：“我来时已经向老郑汇报过，你随时可以出发，这边财务主管已经到任，你这个董事长一到任，这边880万即时转帐到新公司账户上，希望你能尽快的前往江夏。”

于是，甄新民终于离乡背景，远离家乡前往江夏市分公司任职董事长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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