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河阳镇

河阳镇，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清源江缓缓淌过，小小的码头依偎在镇东。几千户人家，日子在鱼腥、汗味与炊烟里熬出些粗糙的热闹。

初秋的清晨，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一衣着单薄的少年，缩着脖子，慢慢的从李记粥铺的后门走出来，少年名叫李知白——不过这名字早没人叫了。镇上人只唤他“狗东西”。他并不在意，毕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百家饭的滋味，是馊粥、冷饭，是冷眼与怜悯，是偶尔从潲水桶底捞出一小块凝着白油的肉皮的惊喜，是偶尔一碗饱饭的温暖。的确是百中滋味。但他觉得很好，活着就好，蝼蚁也不求别的。

给李记粥铺送了柴火，李知白怀揣着李婶从自己早餐中省下的硬饼，慢慢地回到他和宁伯租住的青阳观那间偏房。

“狗东西！快着！干啥呢你？”

安静的青阳观门口忽地窜进来一人，头发胡乱束着，衣衫补丁叠补丁，脚下却难得套了双旧布鞋，眼里放着光——那是“狗家伙”，隔壁王寡妇的独子。镇上人把他俩并称“双狗”。

“快，鸿宾楼！张老爷大寿，席面都摆到街口了！”

鸿宾楼。李知白喉头一滚，心头却莫名一紧。

他猛地拽住狗家伙的胳膊：“别去。”

“怂包！”狗家伙甩开他，“你不去，老子独自吃香喝辣！”

那股心悸愈来愈重，李知白视野边缘像蒙了层灰翳。“你娘，王婶不是缺柴么？镇南边城隍庙外那棵老树，昨儿倒了一杈，我们去捡些罢。”

“晦气！”狗家伙啐道，“有席不吃，捡柴？”说罢转身要走。

远处，鸿宾楼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李知白死死拽住他，涨红了脸：“别去……我感觉不对。”

狗家伙回过头，怔怔看着他：“你又有那感觉了？……行，信你一次。”他似下了很大决心，悻悻道，“走，捡柴去！晚上叫我娘做点好的。”

城隍庙矮墙下，两人拾了些枯枝。李知白掏出讨来的半块硬饼，掰开递过去：“吃吧，和肉一样香。”

“吹吧你！将来得还我一碗肉！”

“好，会有肉的。”李知白认真点头。

“狗东西，”狗家伙咽下一口干硬的饼渣，含糊不清地问，“宁伯常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真的吗？”

李知白默然，又啃了一口硬饼，在嘴里艰难地咀嚼着。是啊，他都快忘了。依稀记得父亲昂然自夸，说他们家是镇上首富，就连现在的鸿宾楼，曾经也是李家的产业。

他爹李守拙，河阳镇四十年前首屈一指的富户，诗书传家，偏偏迷上了丹鼎符箓，访仙求道，却因此引狼入室。

张万财，那时候还是个走街串巷、卖些大力丸假符水的游方道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更有一手炮制“祥瑞”、装神弄鬼的好本事。

李守拙把他奉为上宾，金银随他取用，只求一句“大道可期”。张万财也真“卖力气”，今天说西山有宝光，明日讲后宅埋灵玉，哄得李守拙团团转，家财流水般散出去，填他那无底洞。直到……直到李知白的娘怀了他。

他娘临盆那晚，风雨大作。张万财说这未出世的孩子命格奇诡，冲了宅邸风水，需得他亲自在产房外布阵“镇煞”。李守拙那个糊涂蛋，竟也信了。

他娘拼死生下李知白，却血崩而亡。那张万财，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间，听着女人的惨呼弱下去，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算的不是账，算的是李守拙的家产尽数落到他名下还需多少时日，算的是用何种法子让李守拙“意外”归天才更干净。

后来，李守拙遭此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不出三月，一场“风寒”便要了命。死前，他总算还残留一丝清明，或许……也隐隐听到了些不该听的“声音”，将尚在襁褓的李知白，托给一个信得过的老仆，连夜送出河阳镇。那老仆半路遇了“匪”，死了。李知白却命大，被扔在镇外乱葬岗，让野狗叼了去，没死成，反倒被早起拾粪的宁伯捡了回来。从此，河阳镇多了个吃百家饭的“狗东西”。

破碎的光影在他眼前晃过——昏暗的油灯，女人的**，噼啪的算盘声，男人压抑的咳嗽，冰冷刺骨的雨夜，还有……野狗湿热的鼻息和腥臭的嘴。

“是的，狗家伙，”李知白抬起头，看着远处鸿宾楼的方向，“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的。我们将来，有的是肉吃。”

“走吧，我们回青阳观，”李知白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目光转向城隍庙破败的屋檐下，“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缕蛛丝在微风中轻晃。

“好吧，听你的。”狗家伙狠狠地咽下嘴里的饼，“走，回家。”

两人背起柴火，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路，向那座破旧的道观走去。

在他们身后，屋檐的阴影微微扭曲，一个老道的身影悄然浮现，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望着两个少年远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尤其是走在前面那个瘦削却挺直的脊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错嘛，竟能察觉贫道的气息……是个好苗子。”

一阵微风吹过，檐下的蛛丝轻轻断裂。再看时，那里已是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停留。

回青阳观的路不长，但背着一捆湿柴，走起来便格外吃力。狗家伙在后头喘着粗气抱怨，李知白只闷头走，耳中却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声音。

墙根的青苔在低语，说晨露快要散了；石缝里的蟋蟀振动薄翅，抱怨昨夜寒凉；就连脚下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百年来无数鞋底的碾压与离去。这些声音一直都有，自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起初杂乱刺耳，久了，便像呼吸一样自然，又像背景里永不停歇的杂音。宁伯说这是癔症，是饿出来的毛病，李知白也只当是自己疯了。

直到刚才，在城隍庙，他“听”到了那注视——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的“质感”，像水波微漾，清晰地从不该有人的屋檐阴影里传来。那不是虫，不是苔，是某种更庞大、更凝实的东西。

“喂，发什么愣！”狗家伙撞了下他的肩膀，柴火捆歪了歪。两人已站在青阳观掉漆的木门前。观很小，只一进院子，正殿供着斑驳的泥塑三清，早已没了香火。李知白和宁伯住在西边那间漏雨的厢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宁伯不在，许是又去码头寻些零活。他们把柴火堆在檐下。

“进去歇会儿？”狗家伙用袖子抹汗。

李知白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殿。殿门虚掩，里面幽暗。“你去灶间喝口水，我……去殿里看看。”

“看啥？那几尊泥菩萨自个儿都保不住。”狗家伙不以为意，径自去了。

李知白推门踏入正殿。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柱中飞舞，陈旧的香烛和霉味混杂。泥塑的神像面目模糊，垂目下望。殿内空无一人。

但他“听”到了。

那存在感就在神像之后，沉静、绵长，如同深潭。他甚至能“听”到它缓慢的呼吸节奏，与常人不同，更深，更缓，几乎与这古观本身的“脉搏”融为一体。

“出来吧。”李知白对着空寂的大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静默片刻。

然后，神像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向内收缩，又向外延展，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正是几日前在城隍庙檐下所见的老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打量着李知白。

“小友果然能感知到。”老道声音平和，却像直接响在李知白心底，殿内的尘埃都似乎为之一静。“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觉’到。有趣，着实有趣。”

李知白绷紧身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贫道玄尘，云游至此，暂借这青阳观栖身。”他缓步从神像后走出，步履无声，袍袖微拂，地上的积尘却自动向两旁分开尺许。“至于跟着你们……”他微微一笑，“是跟着你，李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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