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码头火并

晚上十点，江风里带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三号码头，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悬在半空。探照灯的光柱切开夜色，照着堆成山的集装箱。远处，长江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像睡不着的眼睛。

陈默站在阿鬼身后，穿着和白天一样的黑色运动服。腰间鼓鼓的——那是龙爷给他的五四式，枪柄抵着胯骨，冰凉，虽然鬼哥一再告诉他关上保险非常安全，陈默还是怕走火了断子绝孙，将弹匣给拆了下来放在口袋里。

他们这边有十二个人。除了阿鬼，其他都是生面孔，二十到三十岁，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普通码头工人。但陈默注意到，他们的手都很有力，眼神警惕，站的位置互为犄角。

“今晚是‘对账’。”阿鬼低声说，眼睛盯着码头入口，“青皮帮欠我们八十万。龙爷不想动武，但……”

他顿了顿：“对方可能不这么想。”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辆面包车驶入码头，停在二十米外。车门拉开，下来十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阿飞。他腿还有点瘸，但气势很足。

“鬼哥，好久不见啊。”阿飞咧嘴笑，露出金牙。

阿鬼没笑：“钱带来了？”

“带了带了。”阿飞示意手下拎过来一个旅行袋，“八十万，一分不少。”

两个手下交接。阿鬼这边的人打开袋子，用手电照了照——成捆的百元钞票。

但阿鬼眉头皱了皱，他感觉不论是重量还是颜色都不太对劲，一张钞票可比同样大小的一张纸重。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抽出一捆，用手捻了捻，然后撕开包装。

里面是白纸，只有上下两张是真钞。

空气瞬间凝固。

“飞仔，”阿鬼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意思？”

阿飞的笑容消失了：“意思就是，钱我们……一分不给。就是吃定你们了，你们龙爷不是想洗白么，报警好了，抓我啊，哈哈哈哈”

他后退一步，身后的手下齐刷刷掏出家伙——钢管、砍刀，还有三把猎枪。

阿鬼这边的人也动了。陈默听见一阵金属摩擦声，十二个人从工装里抽出武器：八把砍刀，四根钢管。

只有阿鬼空着手。

“龙爷说了，今晚别见血。”阿鬼看着阿飞，“现在把钱补上，我当没发生过。”

“补你妈！”阿飞啐了一口，“龙振天老了！现在江城是谁的天下？是我们青皮帮的！我现在也不一样了，我现在是青皮帮的堂主！”

他挥手：“上！一个都别放走！”

十五个人冲上来。

陈默的心脏狂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黑社会性质的群架，而且是动了杀心的那种。

阿鬼动了。

他速度极快，侧身躲过第一把砍刀，一拳砸在对方喉结上，那人捂着脖子倒地。第二个人钢管砸来，阿鬼用手臂硬扛——咔嚓一声，钢管弯了，阿鬼的手没事。

陈默这才看清，阿鬼手腕上戴着钢制护腕。

混战开始。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阿鬼像头豹子，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击都精准狠辣——不是关节就是要害，但都留了命。

陈默被两个人盯上。一个拿钢管，一个拿刀。

拿钢管的先上，一棍横扫。陈默后退躲开，但第二个人已经绕到侧面，刀砍向他肋骨。

本能反应，陈默侧身，刀锋擦着衣服过去。他抓住对方手腕，同时膝盖顶向对方腹部。

那人闷哼弯腰。陈默夺过砍刀，但不会用，胡乱挥了一下，逼退拿钢管的。

“小子，找死！”

钢管砸过来，陈默举刀硬挡。咣当一声，刀差点脱手，虎口震裂流血，刀刃都卷了。

对方力气很大，一脚踢中陈默肚子。剧痛，陈默弯腰，钢管朝脑袋砸下来。

就在那一瞬，一根钢管从侧面飞来，精准地打中那人的手腕。是阿鬼扔的。

陈默抓住机会，一刀砍在对方大腿上——不深，但见血了，卷刃的地方像钩子一样，撕下来对方一块肉。

那人惨叫倒地。

陈默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在抖。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他抬头看战场。阿鬼已经放倒了五个人，但对方还有七八个站着，而且三把猎枪一直没开——持枪的人躲在面包车后面，枪口指着这边。

“鬼哥！”有人喊，“小心猎枪！”

阿鬼也看到了。他眼神一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也是五四式。

但他没开枪，而是对着天空。

砰！

枪声震耳欲聋。码头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阿鬼。

“飞仔，”阿鬼的枪口缓缓下移，对准阿飞，“让你的人放下枪。”

阿飞脸色惨白，但咬牙：“你不敢开枪！杀了我，青皮帮跟和义堂不死不休！昨天我们老大才升我做了堂主！我现在不是一般人！”

“是吗？”阿鬼笑了，“你让你们老大当枪使了，傻帽。”

他扣扳机的手指开始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入口又传来汽车声。

两辆黑色奔驰驶入，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他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看到这个人，阿飞的表情从狠辣变成了恐惧。

“虎……虎爷？”

老者没理他，径直走到阿鬼面前，微微点头：“阿鬼，龙爷身体可好？”

阿鬼收起枪，恭敬道：“虎爷，龙爷很好，常念叨您。”

虎爷转身，看向阿飞：“飞仔，你现在这么威风了？”

阿飞腿都软了：“虎爷，我这都是按……不不不，我不知道这是您的……”

“不是我的。”虎爷打断他，“是和义堂的，也就是龙振天的。龙振天是我拜把子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地：“八十万，现在给。少一分，我断你一根手指。”

阿飞几乎瘫倒。手下赶紧把真钱拿出来——原来他们带了两个袋子，一个假的，一个真的。

阿鬼的人清点，八十万，一分不少。

“滚吧。”虎爷挥挥手，“告诉你们老大，江城的水很深，别淹死。”

青皮帮的人连滚带爬地上车跑了。

虎爷这才看向穿着运动装和混混们格格不入的陈默：“这位是？”

“陈默，龙爷新收的。”阿鬼说，“默哥，这是虎爷，江城老一辈的大佬，现在金盆洗手了。”

陈默点头：“虎爷。”

虎爷打量他几眼，目光落在陈默手上的刀和血：“第一次？”

“嗯。”

“怕吗？”

陈默想了想，诚实道：“怕。”

虎爷笑了：“怕就好。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对阿鬼说：“告诉龙爷，青皮帮背后有人撑腰，让他小心。最近风浪大我要去新马泰避避风头了。”

说完，转身上车离开。

码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

阿鬼开始指挥收拾现场。伤的不重，都是皮肉伤。医药箱拿出来，消毒包扎，有几个拿出注射器打针。

陈默坐在一个集装箱上，看着手上的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

阿鬼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陈默接过，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第一次都这样。”阿鬼自己也点了一支，“习惯就好，他们再打破伤风，这种伤口去医院不方便。”

“习惯杀人？”

“习惯活着。”阿鬼吐了口烟，“在黑道，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你今天表现还行。没跑，也没吓尿。”

“我砍了那个人一刀。”

“看到了。”阿鬼说，“砍得不够深。下次要再深两厘米，砍到大动脉，他就死了。”

陈默手一抖。

“怕死人？”阿鬼看着他，“那我劝你现在就退出。这条路上，迟早要沾人命。”

他站起来：“龙爷看重你，是因为你是读书人，有脑子。但你记住黑道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软。放虎归山是大忌，一定要斩草除根。可惜龙爷太仁慈了。”

说完，他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着，烟在指间慢慢燃尽。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大学报到的日子。如果他没撕通知书，现在应该在上海，在宿舍里，和室友聊天，准备明天的开学典礼。

但他在江城，在码头，手上沾着血。

手机震动。陈默掏出来，是林浩发的短信：“今天开学，想起你了，好兄弟。保重。”

简简单单七个字。

陈默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记录。

阿鬼在不远处喊：“走了！”

陈默跳下集装箱，跟上。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他不知道的是，码头的阴影里，一直有双眼睛在看着。

那是龙爷的眼睛。

他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陈默的背影。

开车的司机问：“龙爷，这小子……值得吗？”

龙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他眼里的火，跟我年轻时一样。”

“什么火？”

“不甘心的火。”龙爷缓缓说，“这种火，能烧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摇上车窗：“能统治羊群的不是头羊，而是狼！走吧。”

车子驶离码头，融入夜色。

陈默坐在阿鬼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路灯的光一节一节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他正在走进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一首古诗：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当年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大雪，是弓刀，是再也回不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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