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都是太有文化了闹的

菌菌和李云涞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了一段时间，两人竟然没有下一场馆子，也没有出去结伴郊游过。我说再不济，找个公园逛逛、看场电影也行啊。

都没有。两个人在一起除了看书学习，就是讨论一些有的没的，那些文人墨客的一套。

你说这俩人是啥意思？

我那时在县委大院遇见我老婆，那是心里咯噔一下的，心说就是她了。然后？然后就上去自我介绍呗，她一说是下面那什么单位的，那就没跑了。回头我就找了个那边的哥们帮我一顿打探：她啥背景，喜欢啥，总之摸个门清。接下去不就简单了？有事没事就去约个饭，或者找个她喜欢的玩法，有什么小玩意、新鲜货就送她呗。看时机差不多了就来个鲜花表白，安排几个哥们一起哄，妥妥的。等到她醒悟过来说我靠，还没好好享受谈恋爱的滋味就被你缠上了。那已经晚了。

看得出来，李云涞是感觉到位的。

从种种迹象判断，菌菌也是。我还不了解她？我这位假清高又矫情的姐姐，什么时候愿意和别人不厌其烦地探讨哲学和艺术了？

那你们俩磨叽啥呢。

现在看来，李云涞也是有点内秀的那种，或者说是书卷气有点重。还有就是很明显，他没有谈过恋爱，这才会瞻前顾后的，过于讲究分寸感。看上去他也是高大挺拔的爷们一个，但恐怕是在女生面前脸皮不够厚。

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能理解。菌菌还在上一年级，课多，作业比较重。李云涞呢，高年级的专业课有很多设计内容，他又是个爱钻研的，花很多时间在这上面。指望这两人跑来图书馆是为谈情说爱，确实也不大现实。

像很多他的同学一样，李云涞也在申请出国留学的机会。像他这种专业，显然是国外机会更多。可惜一直不顺，美国领事馆刚给了他第三个6M。6M就是美国领事馆让你等六个月后才能再来申请的意思。

菌菌学校也有不少同学寻摸着出国留学的，一年级里就有人运气好直接成功的。不过她没动这方面心思，后来被单位派去欧洲培训和轮岗那是后话了。

菌菌问李云涞说你们专业难道不应该申请去德国的学校更合适么？

李云涞说：“申请了，可也是石沉大海。”

菌菌笑道：“看起来你的推荐信力度不行啊。”

李云涞摇头：“因素太多。”

菌菌问：“如果成功出去了，以后会考虑回来吗？”

李云涞朝窗外望一眼，说：“这里有特别的蔓叶，我会回来，或者带走那一片。”

菌菌笑道：“那它有可能已经化进泥土里了。李同学的传记中会记载，‘多年以后，面对那面空空的墙壁，李大学者将会想起图书馆阳光明媚的那个下午。’”

李云涞说：“如果一切存在，而它被毁灭了，这个世界对我将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菌菌又笑，说：“这话有点满，加斯科人吗？”

李云涞也笑，说：“也可能是拉曼却的骑士呢。”

大家听听，有些人说话就不好好说，非要旁征博引、绕来绕去地暗示。我？哪里能搞明白他们这种。把这些话变成说人话就是：

“你会回来吗？

心里有了牵挂，我要么回来找某人，要么带这个某人一起走。

时间很长的，某人不一定还在。

没有某人，我的生命不完整了。

大话一句，吹牛的吧。

我也许能力有限，但言出必行。”

这多明白。可是话被他们一绕，意境就不一样了嘛。都是因为太有文化了闹的。

不过他们两人的学习小组还是有成效的。李云涞的机器设计开始有了突破性进展。菌菌呢，因为成绩突出受到系里的嘉奖。我记得伯母那时候好像还炫耀过。

李云涞书里夹着的一片书签引起了菌菌的注意。

书签滑落到桌上的时候，菌菌的眼光扫到一下，便停顿下来，说：“我能看一下吗？”

李云涞当时心里就说，哦？赵菌菌同学还懂这个吗？

菌菌把书签拿在手上看一眼，用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扫，不由得挑起眼角，说：“竹片书签，烙画，巧，相得益彰。下面写个涞字是啥意思，还怕别人拿走吗？这种书签不常见啊，怎么会和别人搞混。”

李云涞当时心里便不由得一动，也有些得意。他的书签用了好一阵子了，从没有人知道这是烙画。他说：“此乃鄙人拙作。”

菌菌斜着眼睛看李云涞，确定李云涞不像是吹牛，才又仔细端详这片书签：“李学长功力不浅么，这匹立马临得很真，尤其前腿上这一笔，一气呵成，有点意思了，佩服。”

李云涞说：“哪里？坏了我一堆竹签，才出了这一片勉强过得去。”

菌菌笑道：“哎呦呦，过分谦虚等于骄傲。你怎么知道徐悲鸿不是同样画废了一堆才拿出这一幅？”

李云涞说：“知音难觅。赵同学如果不嫌弃，可以送你。”

菌菌把书签推回给李云涞，说：“多谢美意，可是书签随书不随人。况且立马而回顾不是我的风格，不如奔马而一往无前。”

李云涞说：“奔马虽好，只是做书签是不是略显急躁。”

菌菌说：“李学长难道不知道那匹褐红马？”

李云涞笑道：“赵同学懂经的。奔马虽多，而悠然可爱者那幅，几乎是徐悲鸿的孤品。”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李云涞听了这句话，就像奉了旨意似的，心里反而乐滋滋的。他找来了几块木牌，真就去做奔马图了。

菌菌随口一言，很快就忘了这事。结果等到李云涞把他的新作品拿出来要送给她的时候，菌菌吓了一跳。

李云涞老兄花了好多功夫，在一块木牌上浅浅地浮雕出一匹奔马的形状，然后再烙画上去，果然一匹精神抖擞的奔马就出现了。

这不就是菌菌后来挂墙上的那片牌牌嘛。我看着也觉得那匹马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菌菌摸着那木牌显然被仔细打磨过的光滑的边缘，爱不释手，赞叹道：“浮雕为底，烙画成型，棕、尾地方笔触精细，已经临摹得极有韵味。居然还敢用火笔直接起色而不用颜料，李学长果然大师风范。只是无功不受禄。”

要说李云涞也是个聪明的。他看到菌菌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已经快掉了的钥匙扣，伸手一把就拽断了吊线，说：“哎哟，不好意思被我拽坏了，赔你一个书包挂件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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