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青册护身逃鬼蜮
荒岭借榻避嚣尘
诗曰:
青简贴身胆气摧,
密室灯昏鬼影徊。
地穴潜踪逃虎穴,
荒山有幸遇良媒。
话说温悦宁屏息敛声,蜷缩在密室角落的梨木桌椅之下,指尖死死攥着那本藏着温府命脉的青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密室之内,烛火早在她闪身躲入时便被疾风吹灭,四下里漆黑如墨,唯有一缕极细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堪堪映出桌椅腿的轮廓,更衬得周遭死寂如坟。
那脚步声停在密室门口的瞬间,温悦宁的心跳便几乎要撞碎胸腔。她能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响,混杂着门外那人极轻的呼吸声——不疾不徐,不粗不重,显然是个身怀定力的老手。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黑影裹挟着门外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那身影颀长,步履轻稳,踩在青砖地面上,竟连半点拖沓之声都无。温悦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两条靠近的腿——裤脚是深色的缎面,沾着些许尘土,鞋尖微微上翘,是府中管事才会穿的皂靴。
是景飞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悦宁的后背便惊出一层冷汗,黏腻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她下意识地将那本青册往怀里又揣了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融进桌椅下的暗影里。
黑影在梨木桌前停住了脚步。
温悦宁连大气都不敢喘,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这香气,她曾在景飞的书房里闻到过!是了,定是景飞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甚至……或许是景飞本人!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泄露出半点声响。脑海里瞬间闪过谭府覆灭的惨状:火光冲天,哀嚎遍地,武氏四兄弟狞笑着挥刀,谭府女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爹娘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宁儿,护住温府的根,莫让谭府的悲剧重演……”
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有诗为证:
桌下藏躯气若丝,
青册凝霜系族危。
檀风暗度疑凶近,
泪湿罗衫不敢垂。
黑影在桌前伫立片刻,没有弯腰,没有探头,只是缓缓地转了个身。温悦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那两条腿朝着密室门口的方向挪动,一步,两步……
他要走了?
温悦宁的心头掠过一丝窃喜,紧绷的神经刚要松缓分毫,却见那黑影忽然顿住脚步,竟又缓缓地转了回来!
这一次,那身影离桌椅更近了些,几乎与桌腿并肩而立。温悦宁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衣袂扫过地面的微风,寒气直钻骨髓。她死死闭住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险些闷哼出声。
难道被发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温悦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勒得她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影终于再次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密室门口。“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轻轻合上,门外传来“咔嗒”一声——竟是被从外面锁上了!
温悦宁趴在桌椅下,浑身脱力,瘫软在地。
直到此刻,她才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
他果然是在守株待兔!
景飞的心思何其歹毒!他明知密室之内没有其他出口,便故意锁上门,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待明日天亮,他只需带着人破门而入,届时人赃并获,她便是有百口莫辩,只能任其宰割。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温悦宁咬着牙,撑着发麻的四肢,缓缓从桌椅下爬出来。她摸索着走到密室门口,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再无其他声响。那人,定然还守在门外,像一头蛰伏的恶狼,等着她自投罗网。
温悦宁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环顾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密室,目光扫过墙角的书架、案头的砚台,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西北角的青砖地面上——那里的一块青砖,比周遭的略高半寸。
是了!
温悦宁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记得,儿时随爹娘来密室玩耍,爹爹曾指着那块青砖,笑着对她说:“宁儿,这下面藏着温府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动用。”那时她年纪尚小,只当是爹爹哄她的玩笑话,如今想来,爹爹的话竟是字字千金。
温悦宁踉跄着扑到西北角,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抠住那块青砖的边缘。这块青砖是活动的,底下是空的。她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将青砖缓缓掀开——一个仅容孩童钻过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黑洞洞的,隐约能闻到泥土的腥气。
地洞!
温悦宁的心头狂喜,险些落下泪来。她顾不上多想,将那本青册紧紧揣进怀里,弯腰钻进了地洞。洞口极窄,堪堪容得下她娇小的身躯,她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地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在脖颈上,惊得她一哆嗦。
这条密道,是爹娘当年为防不测,耗费数年心血打通的,直通温府后方的猎鹰山山脚下。温悦宁爬得艰难,手肘和膝盖被粗糙的泥土磨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她知道,每多爬一寸,便离鬼门关远了一分。
有诗为证:
青砖启处见幽途,
朽壤霉腥浸骨肤。
一寸爬行一寸险,
青册未放手难舒。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温悦宁心中一振,加快了速度,奋力爬出洞口。
外面是猎鹰山的山脚,月光皎洁,洒在茂密的树林里,斑驳的树影随风晃动,像是鬼魅的影子。温悦宁踉跄着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温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恍若囚笼。
她不敢停留,辨了辨方向,朝着猎鹰山的山腰跑去。夜色深沉,山路崎岖,她的衣衫被树枝划破,脚底磨出了血泡,却浑然不觉。直到跑出去数里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和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棵老槐树下,昏昏睡去。
怀里的青册,被她死死护着,从未离身。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砍柴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挑着一担柴禾,蹒跚着从山路走来。他年逾花甲,面容黝黑,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是山下的猎户,姓王,人人都唤他王老汉。王老汉今日起得早,想着多砍些柴禾,换些米粮度日,却不想走到老槐树下时,竟瞥见树下躺着一个人。
王老汉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柴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月光下,只见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发烫得吓人。她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地念着:“爹娘……别杀我……”
王老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灼手。“哎哟,这是发了高热啊!”他叹了口气,心中不忍。这荒山野岭的,若是把这丫头丢在这里,怕是熬不过今夜。
王老汉是个心善的人,他也顾不得柴禾了,将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到自己的二轮木车上。少女很轻,像一片羽毛,王老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忍不住叹了口气:“造孽啊,这是遭了什么罪……”他推着木车,慢慢往山下的茅草屋走去。
有诗为证:
柴担横坡晓露寒,
孤雏僵卧老槐残。
莫言山野无仁义,
一车载来续命丹。
回到家,王老汉将少女安置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又找来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她发烫的额头。擦拭到衣襟时,他无意间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好奇之下,便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少女怀里取出来——竟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页间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王老汉大字不识一个,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只觉得这册子纸张厚实,不像是寻常之物,便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少女的枕边。“这丫头的东西,咱可不能乱动。”他喃喃自语着,转身去了灶房,熬了一碗姜汤,撬开少女的嘴,一点点喂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王老汉便日日上山采药。他年轻时跟着郎中学过些粗浅的医术,认得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他将采来的草药捣碎,熬成药汁,一勺一勺地喂给少女。
少女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不言不语;昏迷时,便喊着爹娘的名字,哭着喊着“别抢我的册子”。王老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当是这丫头家里遭了变故,却也不多问。
他只是每日按时熬药、喂饭,将那本册子妥善收好,等着少女醒来。
而此时的温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密室的门被撬开时,景飞正带着一众亲信,气势汹汹地赶来。可当他踏入密室,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以及西北角那个敞开的地洞时,一张老脸瞬间变得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景飞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桌案,账簿文书散落一地,“连个丫头都看不住!那地洞……那地洞是温世龙当年挖的!我竟忘了这一茬!”
他身边的亲信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
“账册呢?”景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戾气,“温悦宁跑了,账册定然被她带走了!”
一想到那本记录着温府所有产业、人脉、暗线的账册,景飞的心头便是一阵绞痛。那本账册,是他掌控长葛城的关键!若是落在温悦宁手里,她便能凭着账册,召集温世龙的旧部,卷土重来!若是落在幽冥教、裴氏那帮人手里,他景飞苦心经营的一切,便都成了泡影!
“给我搜!”景飞怒吼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温悦宁和那本账册找出来!猎鹰山、长葛城、方圆百里,一处都不许放过!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问问她,账册藏在了哪里!”
“是!”亲信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召集人手,四处搜捕。景飞站在密室中央,望着那个黑漆漆的地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温悦宁,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我便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有诗为证:
密室空留蛛网尘,
老贼狂呼怒裂巾。
机关算尽成虚话,
纵有狼兵枉费神。
而在温府的另一处偏院,王岚、徐程、黑袍道长三人,正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
“幼主失踪了?”黑袍道长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景飞那老贼,定然是冲着账册去的!”
王岚双拳紧握,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密室的地洞直通猎鹰山,幼主定是从那里逃出去了。只是猎鹰山地势险峻,景飞的人已经搜山了,幼主怕是凶多吉少。”
“未必。”徐程沉吟道,“幼主自幼聪慧,定然知道如何藏身。景飞的人搜山,不过是虚张声势。当务之急,是咱们先一步找到幼主,护住她和账册。”
黑袍道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景飞那老贼树敌众多,幽冥教、裴氏,都在盯着温府的账册。咱们既要找到幼主,也要防着那帮豺狼。”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我去猎鹰山暗中打探。”王岚沉声道,“我在山上待过几年,熟悉地形。”
“我去长葛城散布消息,混淆景飞的视线。”徐程道,“就说账册落在了幽冥教手里,让他们狗咬狗。”
黑袍道长颔首:“老夫去联络温将军当年的旧部,若是能召集人手,便能护住幼主周全。”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分头行动。
有诗为证:
偏院灯寒议未休,
一腔热血为孤谋。
分头星夜寻雏凤,
誓挽狂澜覆逆舟。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猎鹰山的林间,树影婆娑。温悦宁躺在硬板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屋顶的茅草,愣了半晌,才缓缓想起自己的遭遇。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本青册,还在。
温悦宁松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窗外,传来王老汉砍柴的声音。温悦宁望着窗外那个佝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逃出来了,可接下来,该去哪里?
账册在身,危机四伏。景飞的追杀,幽冥教的觊觎,裴氏的虎视眈眈……这茫茫天地,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温悦宁紧紧攥着那本青册,泪水再次滑落。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扛起温府的基业,如何能为爹娘报仇雪恨?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王老汉的声音。道:“丫头,你醒了?”
温悦宁抬起头,望着那个推门而入的苍老身影,泪眼朦胧。
而猎鹰山的山路上,一道黑影正悄然闪过,朝着茅草屋的方向,疾驰而来。欲知温悦宁能否化险为夷,王老汉能否护她周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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