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七回：借教驱狼倾朝野

焚府掘墓断忠魂

诗曰：

龙颜一怒起烽烟，

借刃屠仇计最坚。

邪众衔枚攻险隘，

精兵潜影破重渊。

三将血战捐躯骨，

一府全倾化烬烟。

掘墓碎骸千古恨，

红颜刎剑断尘缘。

话说张承业、李万财、赵福顺三人，被断双腿，匍匐爬归京城，入养心殿时，已是气息奄奄。内侍将三人抬至丹墀之下，顺治帝端坐龙椅，见此惨状，又闻粘杆处二十精锐尽丧、无影梭授首，温悦宁那番“官药过境，唯我规矩”的狂言，字字如刀，剐割龙颜。

帝拍案而起，龙袍翻飞，怒声震殿道：“竖子猖狂！一介民女，竟视天朝如无物，杀朕近臣，辱朕王师！若天下皆效此辈，朕这大清江山，岂不成了草莽天下？朕之威望，又何在哉！”言罢，即传旨意，令镶黄旗、正白旗京营精锐，克日整军，踏平猎鹰山，誓将温府夷为平地。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军机处首辅索尼连滚带爬出列，叩首流血，大呼道：“陛下三思！万万不可轻动大军！”顺治帝怒目而视道：“索尼，尔莫非也惧那温悦宁？”索尼叩首不止，朗声道：“臣非惧她，乃惧猎鹰山地势也！两山夹一谷，飞鸟难渡，大军入谷，如瓮中捉鳖，徒耗精锐。更兼温悦宁扼守药道，大军一动，温悦宁必断朝廷军前草药、宫中御药，届时军无战力，朝无宁日，此乃取祸之道啊！”

兵部尚书明安达礼亦出列附议，躬身奏道：“索首辅所言极是。以臣之见，当用‘借刀杀人、声东击西’连环之计。幽冥教与温府有不共戴天之仇，温世龙当年便死于鬼面修罗之手，此仇刻骨髓。我朝可遣使持厚礼，许以官爵、粮草、精锐，招安幽冥教，令其倾巢而出，正面强攻猎鹰山，牵制温府主力。”

顺治帝神色稍缓，沉声道：“计虽可行，然鬼面修罗乃奸猾之徒，岂肯轻易为朕所用？”明安达礼冷笑一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官爵之前，必动奸心。我朝予鬼面修罗正三品参将之职，世袭长葛巡检，再拨三百八旗精锐、五千石粮草、百副精甲利刃，鬼面修罗见利忘义，又思世仇，必肯效命！”

又顿首续道：“待幽冥教与温府主力死战，两败俱伤之际，臣再选五百粘杆处精锐，携此前张承业等探得的温府地形图，绕山穿林，潜至温府后院，直捣内宅。温府兵少将寡，主力尽出，内宅必是空虚。一旦内宅被占，家眷遭擒，温悦宁必军心大乱，回兵救巢。”

“届时，幽冥教在前截杀，我军在后围剿，前后夹击，温府必败！”明安达礼目露狠光，字字阴毒，道：“即便温悦宁武艺通天，失了武备营、隐鳞卫，失了温府根基，亦如断翅之鸟，擒杀易如反掌。待灭温府，再以‘剿除邪教’为名，反手诛灭幽冥教，兔死狗烹，永绝后患！”

顺治帝闻言，龙颜大悦，击节赞道：“此计甚妙！既雪朕辱，又除两患，就依卿等所奏！”当即传旨，令内务府备齐赏赐，遣御前侍卫领班为使，星夜奔赴幽冥教总坛。

且说幽冥教教主鬼面修罗，自裴氏、秦忠败亡，便知温悦宁势大，正愁无计复仇，忽闻清廷使者至，初时紧闭山门，冷眼相对。及见使者捧出参将印信、官服，又引三百八旗精锐列于山下，粮草铠甲堆积如山，鬼面修罗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狰狞面孔，眼中贪光乍现。

使者躬身道：“教主，温悦宁逆天之罪，人神共愤。今上许你高官厚禄，世袭封地，只求教主倾全教之力，剿灭温府。事成之后，幽冥教便是大清正规之师，教主便是朝廷命官！”

鬼面修罗抚须沉吟，想起温世龙当年的恩怨，又想起裴氏、秦忠的惨死，更见眼前的荣华富贵，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本教主与温府不共戴天！当年温世龙坏我大事，今日温悦宁辱我教众，此仇必报！便依朝廷所约，倾全教之力，荡平猎鹰山！”

一声令下，幽冥教山门大开。鬼面修罗亲掌黑旗，率三千教众，尽是黑衣蒙面，刀斧如林。更令人毛骨悚然者，二十名幽冥邪童列于阵前，个个面若枯槁，目无神采，手持淬毒短匕，正是当年围杀温世龙的夺命利器。那三百八旗精锐，亦披甲持刃，混于教众之中，杀气腾腾，直奔猎鹰山而来。

与此同时，五百粘杆处精锐，在参领塔克什率领下，身着山民服饰，携短刃强弩，按地形图绕至猎鹰山后峰，寻得一处隐蔽山涧，悄无声息地摸向温府后院。

话分两头。猎鹰山前，狼烟骤起，喊杀声震彻山谷。温悦宁于关楼上见幽冥教倾巢而来，又有清兵身影混杂其中，心头一沉，已知清廷借刀杀人之计。她素知温府地狭兵少，武备营、隐鳞卫合共不过八百之数，今日一战，乃是生死存亡之役。

温悦宁拔剑出鞘，凝霜剑寒光四射，立于关楼之上，朗声道：“温府儿郎听令！幽冥教挟怨而来，清廷背后构陷，今日退无可退，唯有死战！护我家园，护我家眷，杀！”

声如凤鸣，震彻三军。玄清仗剑立于左侧，目露决绝道：“师妹，今日玄清与你共存亡！”五虎将齐齐跨步，列于阵前，气势如虹。王岚横刀立马，徐程持刀护翼，楚千钧长枪拄地，叶惊鸿大刀横胸，萧震岳佩剑肃立，八百隐鳞卫、武备营将士，皆披甲持刃，齐声高呼道：“誓死护主！血战到底！”

须臾之间，幽冥教大军已至关前。鬼面修罗挥旗喝道：“杀！踏平猎鹰山，碎尸温悦宁！”三千教众如潮水般涌来，幽冥邪童当先冲锋，身形诡异，忽左忽右，直扑关隘。

温悦宁一声令下道：“放箭！”霎时间，强弓硬弩齐发，箭如雨下，幽冥教众纷纷倒地。然邪童身披软甲，不惧箭矢，转瞬便冲至关下，攀援城墙。

楚千钧大喝一声，率长枪队杀出，长枪如林，直刺邪童。邪童身形灵动，绕过长枪，挥匕便刺，两军瞬间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王岚挥刀如电，一刀便劈翻两名教众；徐程紧随其后，刀刀致命，护持左翼；叶惊鸿舞起大刀，虎虎生风，教众触之即亡；萧震岳佩剑出鞘，游走阵中，斩杀漏网之鱼；楚千钧长枪横扫，将三名邪童挑飞丈外。温悦宁手提凝霜剑，亲自督战，见有教众突破防线，便挥剑斩杀，玄清则寸步不离，挡下无数暗袭。

有诗赞温府五虎将初战曰：

五虎齐出势如虹，

刀枪并举战邪风。

一腔忠勇冲霄汉，

暂把狼烟阻关东。

双方从辰时战至午时，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温府将士虽骁勇，然寡不敌众，伤亡渐增；幽冥教众虽亡命，却也被温府将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鬼面修罗见久攻不下，怒不可遏，亲自挥刀杀入阵中，其武艺高强，刀法狠辣，数合之间，便斩杀三名隐鳞卫。

温悦宁见此，提剑跃下关楼，直取鬼面修罗。二人刀来剑往，战在一处。凝霜剑如寒江飞雪，鬼面刀似暗夜修罗，三十回合不分胜负。玄清恐师妹有失，挥剑助战，却被四名邪童缠住，脱身不得。

就在此时，忽闻温府内宅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与喊杀之声！道：“不好！内宅遭袭！”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奔来，嘶声禀道，道：“清兵精锐，从后山潜入，已攻入后院，家眷老小遭难！”

此言一出，温府将士军心大乱。温悦宁心头巨震，回首望向温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鬼面修罗见状，大喜过望，挥刀猛攻道：“温悦宁，你的后院已破，家眷尽亡，何不束手就擒！”

温悦宁银牙紧咬，厉声喝道：“全军回救！”言罢，率玄清、五虎将突围，向温府内宅奔去。鬼面修罗怎肯放过此机，挥旗喝道：“追！休教温悦宁逃脱！”幽冥教众与清兵紧随其后，一路追杀，温府将士腹背受敌，死伤惨重。

却说温府内宅，此刻已是人间地狱。塔克什率领五百粘杆处精锐，杀入后院后，如虎入羊群，对手无寸铁的家眷老小大肆屠杀。妇孺的哭喊、孩童的啼叫、清兵的狞笑，交织成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黑袍道长独坐正堂，闻听喊杀声，知大势已去。他虽医术法术武功冠绝天下，然大半功力早已传于温悦宁与玄清，如今实力大减。见清兵杀入正堂，黑袍道长拂袖而起，挥剑迎敌。

他一剑便刺死两名清兵，然清兵人数众多，轮番围攻。黑袍道长以一敌百，剑法精妙，然终究年迈力竭，身上伤痕渐增。丫鬟小玲手持剪刀，护在道长身侧，却被一名清兵一脚踹翻，利刃穿胸，当场气绝。

黑袍道长见小玲惨死，怒极攻心，挥剑斩杀数名清兵，终是力竭不支，被一名清兵从背后刺中一刀。道长身躯一震，缓缓转身，怒视清兵，挥剑将其斩杀，随即倒在血泊之中。临终之际，他望向温悦宁赶来的方向，喃喃道：“悦宁……护好温府……”言罢，气绝身亡。

有诗叹黑袍道长曰：

半世修为付弟子，

一腔忠勇护温门。

力竭战死丹心在，

不负师恩不负魂。

温悦宁率众人赶回温府，见此惨状，目眦欲裂。内宅之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家眷老小尽遭屠戮，黑袍道长倒在正堂，小玲惨死一旁。就在此时，鬼面修罗与塔克什率领大军赶到，将温府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温悦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鬼面修罗手持鬼面刀，厉声喝道。塔克什亦挥刀道：“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温悦宁环视四周，见楚千钧、叶惊鸿、萧震岳三员虎将，已被幽冥邪童团团围困，身上伤痕累累，血染征袍。楚千钧长枪已断，手持断枪，拼死搏杀；叶惊鸿大刀卷刃，仍挥刀砍向邪童；萧震岳佩剑已失，徒手与邪童缠斗。

“三位将军！”温悦宁嘶声大呼，欲上前救援，却被清兵拦住。须臾之间，只听三声惨叫，楚千钧被邪童匕首刺中心口，叶惊鸿被邪童围攻，身中数匕，萧震岳力竭，被邪童扑倒，利刃穿腹。三员虎将，皆血战阵亡，尸骨不全。

有诗悼三虎将曰：

长枪断处热血流，

大刀卷刃志未休。

佩剑成空身殉国，

英魂永护猎鹰丘。

王岚、徐程见三将阵亡，眦睚欲裂，拼死护在温悦宁与玄清身前。徐程挥刀斩杀数名清兵，却被一支暗箭射中后心，倒在地上，被乱军踏成肉泥。

此时，人群之外，一道身影悄然伫立，正是叛徒景飞。他本是温世龙的师父，却背叛温府，此刻见温府覆灭在即，眼中毫无波澜，只冷眼旁观，见清兵势大，便悄然隐匿，未敢轻举妄动。

温悦宁见身边将士尽亡，师父惨死，家眷被屠，心如刀绞。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奔来报，嘶声禀道：“少主！不好了！幽冥教教众与清兵，已攻破温府墓园，捣毁了老爷夫人的坟墓，连小凤的坟墓，也一并被捣毁！老爷夫人的尸骨，被他们踢得粉碎！”

此言如晴天霹雳，击垮了温悦宁最后的防线。她踉跄几步，望向墓园方向，眼中血泪盈眶。父母的养育之恩，师父的教诲之情，将士的忠勇之义，家眷的惨死之痛，父母的尸骨之辱，尽数涌上心头。

“啊——！”温悦宁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提剑冲向鬼面修罗。此刻的温悦宁，已然忘却伤痛，忘却生死，凝霜剑如一道长虹，直刺鬼面修罗。鬼面修罗挥刀格挡，却被温悦宁的悲愤之力震得虎口开裂。

二人再度厮杀，温悦宁身负重伤，却招招致命，一往无前。鬼面修罗渐感不支，被温悦宁一剑划破胸膛，又一剑刺中肩头。最终，温悦宁拼尽最后之力，凝霜剑透胸而过，将鬼面修罗钉在地上。

“你……你竟能杀我……”鬼面修罗目瞪口呆，气绝身亡。

温悦宁拔出凝霜剑，转身望向四周，只见塔克什率领大批清兵，已然将温悦宁、玄清、王岚三人团团包围。父母的尸骨被毁，温府的基业尽丧，身边的亲友皆亡，温悦宁自觉无颜面对父母亡灵，无颜面对温府列祖列宗。

温悦宁缓缓举起凝霜剑，望向玄清，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道：“师兄，此生有你相伴，悦宁无憾。”

玄清亦望着温悦宁，泪流满面道：“师妹，生不同衾，死而同穴，玄清随师妹而去！”

言罢，温悦宁闭起双眼，长剑一横，自刎而亡。鲜血溅在玄清身上，玄清见心上人惨死，悲恸欲绝，当即挥剑穿腹，倒在温悦宁身旁，双目圆睁，望着温悦宁的容颜，溘然长逝。

王岚见少主自刎，玄清殉情，想起温蓝夫妇的感化之恩，想起自己的辅佐之责，心如刀割。王岚双膝跪地，对着温蓝夫妇墓园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老爷、夫人，王岚无能，未能护好少主，唯有以死谢罪！”言罢，横刀自刎，血溅当场。

有诗叹温悦宁诸人曰：

巾帼刎剑断尘缘，

侠侣同归赴九泉。

猛将捐躯酬知己，

一腔忠烈永流传。

至此，强盛一时的温府，在清廷与幽冥教的联合绞杀下，彻底覆灭。幽冥教教主鬼面修罗被杀，教众群龙无首，兵败如山倒，被清兵趁机剿灭。猎鹰山温府与幽冥教总坛，皆被清兵纵火焚毁，火光冲天，三日不绝。

此战最大的赢家，却是叛徒景飞。他冷眼旁观了整场厮杀，见温府覆灭，幽冥教败亡，清廷掌权，便悄然离开猎鹰山，离开长葛城，从此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清廷剿灭温府与幽冥教后，重掌长葛药道，顺治帝龙颜大悦，重赏索尼、明安达礼等臣。然帝心难测，恐有他人效仿温府，遂下旨严查，凡生前与温府有往来的官员、百姓，尽被抄家查办，长葛地界，一时血流成河。正是：权术倾轧灭忠良，借刀杀人计未央。猎鹰山下烬成土，长葛城边血作霜。叛徒逍遥游四海，帝王威福震朝堂。

兴亡千古皆成梦，唯有英魂绕古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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