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门之下

暗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石室里的龙吟与厮杀。

林隐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在黑暗的通道里疾行。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石壁湿滑，头顶不时滴下水珠。

主上走在最前面，青铜面具在手中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冷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仿佛对这条通道了如指掌。

“主上，洪七公怎么会……”陈玄风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黄蓉身上有引龙香。”主上打断他，“是我的疏忽。早该想到，黄药师那老狐狸，不可能不给女儿留后手。”

“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去‘门’那里。”主上说，“虽然时辰未到，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异人已到手，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林隐听着他们的对话，脑中飞速转动。

门，什么门？

在哪里？

时辰未到是什么意思？

酉时？

他想起了黄蓉的提醒。

酉时，黄蓉一直在等酉时。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被抓之前看过沙漏，申时三刻。

从地牢到石室，加上昏迷的时间，现在大概酉时初？

还有时间。

但怎么脱身？

两个黑衣人架得很紧，手指如铁钳般扣着他的手臂穴位，让他无法运功。

隐身术需要调动真气，现在穴道被制，根本用不出来。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前方传来水声。

“到了。”主上说。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很大，穹顶高约十丈，垂着钟乳石。

洞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

水潭边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符文——和那面“窥天镜”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把他绑在中央石柱上。”主上吩咐。

黑衣人架着林隐走到水潭边。

潭水很冷，寒气扑面。中央石柱比其他八根都粗，柱身上缠绕着锁链。

林隐被锁链捆在石柱上，锁链上有倒刺，扎进皮肉，血珠渗出。

主上走到水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从他指缝流下，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

“还差一刻钟。”他看了眼溶洞顶部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孔，一束月光正从孔中透入，照在水潭中央，“等月光移到第三根石柱，就是酉时正刻。”

陈玄风不安地来回踱步：“主上，洪七公他们会不会追来？”

“这条密道只有我知道。”主上淡淡道，“就算他们找到入口，也过不了‘千机阵’。”

话音刚落，通道方向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溶洞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看来小看他们了。”主上面具后的眼睛眯起，“陈玄风，你去守着入口。撑一刻钟，只要一刻钟。”

陈玄风咬了咬牙，转身冲回通道。

主上走到林隐面前，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像个书生。

但那双眼睛——沧桑、深邃，像看尽了百年风云。

“很意外？”他笑了笑，“以为我是个老头子？”

林隐不说话。

“我确实活了很久。”主上抚摸着面具，“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年纪了。但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要的是永恒。”

“那扇门能给你永恒？”林隐终于开口。

“不止永恒。”主上眼中闪过狂热，“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恩怨情仇，只有纯粹的力量。”

他指着水潭：“看见了吗？这潭水不是水，是‘光阴’。我从各地搜集来的光阴——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生气，将败之花的最后一丝芬芳，将落之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才集满这一潭。”

月光在移动，从第一根石柱，慢慢移向第二根。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主上看回林隐，“异人的血。异人来自‘门外’，你的血能唤醒‘门’，打开通道。”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愿意与否，不重要。”主上重新戴上面具，“时辰一到，仪式开始，你的血会自动被吸干。这是规则，无法违背。”

通道方向又传来几声巨响，还有陈玄风的怒吼和掌风呼啸。

洪七公他们越来越近了。

主上似乎并不着急，他在水潭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潭水开始泛起涟漪。涟漪越来越大，渐渐形成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是一块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三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林隐见过的任何文字，但诡异的是，他居然能看懂：

“通天门”。

月光移到了第二根石柱。

还差一根。

……

通道里，战斗已到白热化。

洪七公一根竹棒舞得虎虎生风，降龙十八掌虽未使出全力，但每一棒都带着龙吟之声，震得石壁开裂。

陈玄风手持铁扇，扇骨是精钢打造，边缘锋利如刀。

他身法诡异，在狭窄通道里腾挪闪避，竟暂时挡住了洪七公。

但只是暂时。

“让开！”洪七公一棒横扫。

陈玄风举扇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铁扇脱手飞出，他整个人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洪老前辈好功夫。”陈玄风擦去嘴角血迹，却笑了，“但你们还是来晚了。”

“晚不晚，打了才知道！”洪七公正要上前，身后传来黄蓉的声音：

“七公，等等。”

黄蓉和紫鸢从后面走来。黄蓉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步履稳健，显然已恢复了不少。

“蓉儿，你没事吧？”洪七公关切地问。

“无碍。”黄蓉看向陈玄风，“陈师兄，回头是岸。”

“回头？”陈玄风冷笑，“我早就回不了头了。二十年前叛出师门那天，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爹从未怪过你。”黄蓉轻声说，“他说，你只是走错了路。”

陈玄风身体一震。

“陈师兄，你可知主上为什么要找异人？”黄蓉继续说，“他要开的不是‘通天门’，是‘九幽门’。门后不是仙境，是魔域。他要用万千生灵的血，换取一己长生。”

“那又如何？”陈玄风咬牙，“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洪七公怒道，“那你吃老叫花子一掌试试！”

他正要动手，黄蓉拦住：“七公，时间不多。陈师兄，让开，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陈玄风沉默片刻，忽然侧身：“往前走五十步，左转，有机关。机关口诀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洪七公一愣。

“这是我欠师父的。”陈玄风闭上眼睛，“从此两清。”

黄蓉深深看了他一眼，对洪七公道：“七公，我们走。”

三人越过陈玄风，向前疾奔。

五十步后，果然看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八卦图案，中心是一个太极。

黄蓉按陈玄风说的口诀，在八卦上依次按下。

“咔哒。”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就是那个溶洞。

……

月光移到了第三根石柱。

潭水漩涡越来越大，石碑已完全升起，露出水面三尺。

碑上的文字开始发光，一种诡异的、幽蓝色的光。

主上站起身，走到林隐面前。

“时辰到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抓。

林隐感到锁链上的倒刺扎得更深，血如泉涌，顺着石柱流下，滴入潭水。

血滴在水面，没有化开，而是凝聚成一颗颗血珠，滚向漩涡中心，被石碑吸收。

石碑上的光越来越亮。

“住手！”

洪七公的怒吼如雷霆般炸响。

一道龙形气劲从通道口轰出，直扑主上！

主上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挥。

“轰！”

气劲与掌风碰撞，整个溶洞剧烈摇晃。

洪七公、黄蓉、紫鸢冲了进来。

“七公，破他阵法！”黄蓉一眼看出关键，“那九根石柱是阵眼！”

洪七公身形一闪，竹棒如龙，直击最近的一根石柱。

“铛！”

石柱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洪七公虎口发麻。

“没用的。”主上淡淡道，“九宫锁天大阵，以千年玄铁为基，非人力可破。你们就好好看着，看着‘门’如何打开。”

石碑已完全变成蓝色，光芒照亮整个溶洞。

光芒中，石碑表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更刺眼的光。

林隐感到生命在流逝。他的血被石碑疯狂吸收，意识开始模糊。

“林隐！”黄蓉大喊，“运转《逍遥隐世诀》第四层！”

第四层？林隐苦笑。

他才练到第三层，哪来的第四层？

但黄蓉不会无的放矢。

他强打精神，运转功法。

真气在体内流转，但流失得太快，根本凝聚不起来。

“意守丹田，气走奇经！”黄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逍遥隐世，身化虚无！”

身化虚无？

林隐忽然想起《逍遥隐世诀》里的一段话：“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身非身，相非相，是名虚无。”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心法口诀，难道？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血液的流失，反而主动将真气散入四肢百骸，然后——散出体外。

不是流失，是释放。

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不是消失，是扩散。

主上忽然脸色一变：“你在干什么？！”

林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隐身的那种透明，而是像雾气一样，渐渐消散。

锁链捆住的，不再是实体，而是一团人形的雾。

“不可能！”主上失声道，“身化虚无是第五层境界！你才练了三个月！”

雾气中，林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也不知道，但好像，会了。”

石碑的光芒开始紊乱。

它吸收的是“异人”的血，但现在，“异人”化成了雾，没有血可以吸了。

“不！不！”主上疯狂结印，试图稳住阵法，但石碑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光芒明灭不定。

“就是现在！”黄蓉对洪七公喊，“打碎石碑！”

洪七公长啸一声，全身真气鼓荡，竹棒上浮现出一条金龙虚影。

降龙十八掌最强一式——

“亢龙有悔！”

金龙咆哮而出，直击石碑！

主上想要阻拦，但紫鸢已冲到近前，双掌齐出，掌风中带着紫黑色毒雾。

“滚开！”主上一掌拍飞紫鸢，但已来不及阻止洪七公。

金龙撞上石碑。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石碑炸裂，碎片四溅。

潭水倒卷，掀起巨浪。

九根石柱同时开裂，溶洞穹顶开始崩塌。

“不——！！！”主上发出不甘的嘶吼，“我的门！我的永恒！”

一块巨石砸下，正中他的后背。他喷出一口血，扑倒在潭边。

洪七公抓起黄蓉和紫鸢，纵身后跃：“洞要塌了，快走！”

“林隐呢？”黄蓉急问。

雾气开始凝聚，重新化成人形。

林隐跌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是血。

洪七公一把将他扛起：“走！”

四人冲向通道。

身后，溶洞彻底崩塌，将石碑、石柱、水潭，以及主上不甘的嘶吼，全部掩埋。

……

通道另一头，陈玄风还站在那里。

看见四人出来，他松了口气：“师父……”

洪七公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吧，一起走。”

陈玄风摇头：“我走不了了。”

他掀开衣襟，胸口赫然插着三枚透骨钉，钉身已完全没入，只留钉尾。

“刚才拦你们的时候，主上的人从背后下的手。”他苦笑，“也好，这样就不欠了。”

他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睛。

洪七公沉默片刻，对黄蓉说：“走吧。”

四人走出通道，回到地牢走廊。

外面天已黑透，但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英雄大会那边打起来了。”紫鸢说，“蒙古人动手了。”

黄蓉看向林隐：“你怎么样？”

林隐勉强站直：“还死不了。”

“能隐身吗？”

“能，但时间不长。”

“够了。”黄蓉看向洪七公，“七公，麻烦你去大会那边帮靖哥哥。紫鸢，你跟我去找欧阳锋——该跟他算总账了。”

“那我呢？”林隐问。

黄蓉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去找一个人。”

“谁？”

“那个男孩。”黄蓉说，“主上死了，但他还在。找到他，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黄蓉顿了顿，“那面‘窥天镜’，是从哪来的。”

林隐想起男孩拿着铜镜的样子，点点头：“好。”

四人分头行动。

林隐拖着虚弱的身体，再次走向地牢深处。

那个房间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男孩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好像在等什么人。

桌上摆着那面铜镜。

镜子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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