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纸钱上的“熟人”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林瑗盯着谢九，手指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虽然她知道这动作有点过激，但眼前这个瘫在太师椅里的男人，刚才那句话实在太过诡异。

“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九却没看她，目光还锁在那个戴手铐的男人脸上。他慢慢站起身，绕出柜台，走到对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哥们，”谢九歪了歪头，“能抬头让我看看清楚吗？”

男人慢慢抬起头。

还是那张苍白麻木的脸，眼珠子没什么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点。嘴角那丝笑还挂着，僵硬得像画上去的。

谢九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脸。林瑗正要阻止，就听见他说：

“眼角没皱纹，脸颊肌肉僵硬，嘴角弧度对称得过分——戴了人皮面具吧？硅胶的？现在市面上的仿生材料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男人眼珠子动了一下。

林瑗一愣：“什么面具？”

“林警官，”谢九直起身，转头看她，“你们抓他的时候，没觉得这张脸太‘标准’了吗？标准得像证件照，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微表情。还有……”

他突然伸手，速度快得林瑗都没反应过来，两根手指在男人耳后一捻一扯——

刺啦一声轻响。

一张薄如蝉翼的肉色硅胶膜被撕了下来。

面具底下是另一张脸。四十来岁，普通长相，但眼神明显有了活气，此刻正惊恐地看着谢九。

林瑗倒抽一口凉气，几乎要拔枪：“你——”

“别激动。”谢九把那张面具在手里团了团，像团废纸一样扔进柜台后的垃圾桶，“这东西透气性差，戴久了皮肤会过敏。而且边缘粘合处用了医用胶，撕的时候疼吧？”

男人——现在该叫他真容了——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林瑗脸色铁青，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你到底是谁？！王建国呢？！”

“王建国？”谢九挑眉，“这名字不错，比‘嫌疑人甲’听着顺耳。”

“他是‘7·12连环杀人案’的唯一嫌疑人！”林瑗的声音里压着火，“三天前在城西出租屋落网，现场搜出四十七张带血的冥币，死者指纹全在上面！局里审了七十二小时，他一言不发，就只会笑——结果现在你告诉我，这人根本不是王建国？！”

“显然不是。”谢九走回柜台后面，重新瘫进太师椅，“真的王建国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躲在哪看戏。这位……”他冲男人抬了抬下巴，“顶多是个替身。手艺还行，但细节不到位——真要在耳后做微穿孔透气孔，现在的高仿面具都带这个功能。”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你手铐戴反了。”谢九懒洋洋地说，“正规****，齿扣朝外。你这副，齿扣朝内——自己铤上的吧？为了看起来像真的。第二，你站姿太放松。真被押送的嫌疑人，重心会下意识后仰，因为手腕被铐在前面，身体会自然找平衡。你站得笔直，跟等着拍照似的。”

林瑗猛地抓起男人的手腕，仔细看那副手铐——果然，齿扣方向不对。她脸色更难看，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等等。”谢九叫住她，“先别急着叫支援。这位‘替身同志’既然敢冒充杀人犯来我这儿，总得有个说法吧？说说，谁让你来的？那四十七张冥币怎么回事？”

男人闭紧嘴，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

“不说是吧？”谢九也不急，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铃，表面锈迹斑斑，手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认识这个吗？”他把铜铃晃了晃，没发出声音，“哑铃。不是健身那个哑铃，是真‘哑’的铃。这东西吧，正常人摇不响。但如果你身上背着点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

他忽然把铜铃凑到男人面前，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叮——”

一声极其清脆、尖锐的铃声炸开，短促得像是错觉。

男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打了，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要不是林瑗拉着，差点摔地上。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铜铃。

“看来是背着了。”谢九把铃铛放回抽屉，“说吧，冥币哪来的？谁让你冒充王建国来我这儿的？说清楚，我帮你把那东西请走。不说……”他耸耸肩，“你就带着它过夜吧，看看今晚梦里它跟不跟你聊天。”

男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看了看林瑗，又看了看谢九，最后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证物袋。

“我……我说。”他声音发颤，“冥币是我……是我捡的。”

“捡的？”林瑗厉声，“在哪捡的？什么时候？”

“就……就在我家楼下垃圾桶。五天前，晚上倒垃圾时看见的，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鼓鼓囊囊一包。我好奇，打开一看，全是这种冥币，背面都写着字……我当时觉得晦气，想扔，但又觉得可能是什么人藏的钱，就……就拿回家了。”

“然后呢？”

“然后……”男人咽了口唾沫，“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包冥币少了三张。我以为记错了，没在意。结果第三天，新闻就报‘7·12连环杀人案’，说现场有带血的冥币……我吓坏了，赶紧把剩下的藏起来。可昨天，有人敲我家门……”

“谁？”

“不知道。猫眼里看，是个穿黑雨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男人呼吸急促起来，“他……他从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半，去城隍庙后街不语斋，戴上这个面具，假装是王建国。警察会带你去。照做，你拿走的冥币就一笔勾销。不照做……’”

“不照做怎样？”

“纸条上没写。”男人声音带了哭腔，“但那张纸条背面，印着……印着我家卧室的窗帘图案，连我昨晚睡前没拉严的那道缝都一模一样！他进过我家！他什么时候进过我家我都不知道！”

林瑗和谢九对视了一眼。

“面具和手铐也是他给的？”谢九问。

男人点头：“面具和纸条一起塞进来的。手铐……是我自己找的，网上买的道具，二十块钱一副。我怕装得不像……”

“你是装得很不像。”谢九点评，“但那个让你来的人，算得挺准。他知道警察查到冥币，迟早会顺着线索找到我这儿——毕竟全城干‘语言类’鉴定的，明面上就我这一家。所以他提前安排你冒充嫌疑人，一来试探我的深浅，二来……”他顿了顿，“二来看看我对这种‘自己烧给自己的纸钱’出现在凶案现场，会有什么反应。”

林瑗盯着谢九：“所以那冥币上的字迹，真是你的？”

“笔迹是我的。”谢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冥币，黄纸红印，跟证物袋里的一模一样，“我每年清明都给自己烧点，图个吉利。这些是备用的，还没写。”

他抽出一张，又从笔筒里捡了支红色记号笔，随手在背面写了个“安”字。

“对比看看。”他把两张冥币并排放在柜台上。

林瑗凑近细看。

证物袋里那些“救我”，笔画潦草急促，转折处多有颤抖，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慌乱。而谢九刚写的这个“安”字，笔锋沉稳，起承转合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但两者在笔画习惯、连笔方式、甚至收笔时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都惊人地一致。

“像一个人写的。”林瑗喃喃，“但一个是慌乱中写的，一个是平静时写的。”

“对。”谢九把笔一扔，“所以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在冥币上写满了‘救我’，然后塞进连环杀人案现场。还特意找了个替身，演这么一出戏，把东西送到我面前——挑衅？警告？还是想拉我下水？”

他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就那张纸条。”

“纸条呢？”

“我……我烧了。”

“烧了？”林瑗音调高起来，“那是重要证物！”

“我害怕啊！”男人哭丧着脸，“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进我家了，我留着纸条不是找死吗……”

谢九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椅子：“行了林警官，这人你带回去吧。冒充嫌疑人，妨碍公务，该关关该罚罚。但他也就是个棋子，问不出更多了。”

林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笔迹出现在凶案现场冥币上，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林瑗一字一句，“按程序，我得请你回局里配合调查。”

谢九笑了：“林警官，我要说我也是受害者，你信吗？”

“证据呢？”

“证据就是——”谢九指了指那个男人，“他背后的‘东西’，我已经帮你们逼出来了。你现在带他回局里，一路上他不会再出幺蛾子。至于我……”他慢慢坐直，“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找不出那个模仿我笔迹、往凶案现场塞冥币的人，我自己去局里找你，双手递上手铐，行不？”

林瑗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店里没开灯，那些古董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诡异，像是随时会动起来。

“十二小时。”林瑗终于开口，“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局里见到你。或者见到那个真凶。”

“成交。”谢九伸出手。

林瑗没握，只是把证物袋重新收好，拽着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往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谢九一眼。

“谢老板，”她说，“你店里这些东西……真的只是古董吗？”

谢九咧嘴一笑：“林警官，有些事知道太多，容易睡不着觉。”

门开了又关，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九坐在太师椅里，没动。他盯着柜台上的铁皮盒子，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里面那沓空白冥币全倒了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第四十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张冥币的背面，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字，小得像蚊子腿，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

“第三棵槐树，有人等你。”

谢九盯着那行字，瞳孔慢慢收缩。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那个拿着旧笔记本来的男人，笔记本上那三行红字里的第一句：

“槐树下有东西。”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抓起那张冥币，又抓起柜台抽屉里那个旧笔记本，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透过玻璃，照在纸面上。

冥币上的铅笔字，和笔记本上“槐树下有东西”的红字，笔画走势不同，书写工具不同——

但那个“槐”字右边“鬼”部首最后一点，都习惯性地写成一个小圈。

像签名一样独特的书写习惯。

谢九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低声说。

墙上的挂钟敲了五下。

雨声中，隐约传来很远的地方，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近，及远。

像是朝着城西的方向去了。

下集预告：第三棵槐树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仿谢九笔迹的黑雨衣人是谁？而那个真正的连环杀人犯王建国，此刻又藏在何处？午夜将至，不语斋的门，又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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