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城南旧货市场。
这片地方白天是跳蚤市场,晚上就是鬼市。没路灯,各家摊主自己拉电线挂灯泡,黄的光白的光交错,把满地破烂货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不知道哪家摊主在煮方便面,飘来一股廉价香精味。
谢九把车停在市场外的巷子里,没熄火。
林瑗盯着他握方向盘的右手——那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指关节捏得发白。从老棉纺厂出来这一路,他一句话没说,就盯着前挡玻璃上的雨刮器,左边,右边,左边。
“谢九。”林瑗开口,声音在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那截手指……”
“是真的。”谢九打断她,“疤的位置,形状,我认得。我爸右手食指,三十七岁那年腊月,给我刻生肖木牌时走神,一刀划下去,见了骨头。缝了七针,疤就长那样。”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林瑗心里发毛。
“那你现在……”
“现在去问金老算。”谢九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林警官,你要跟就跟。但接下来要听我的,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拔枪,别喊,也别问为什么。”
“我是警察。”
“警察管活人的事。”谢九推开车门,“下面要见的,可能是半死不活的人。”
两人下车,走进市场。
夜里十一点半,鬼市正热闹。摊主们都是夜猫子,有的蹲在折叠凳上打瞌睡,有的支个小炉子烤红薯,还有几个凑在一块打扑克,牌甩得啪啪响。看见生人进来,齐刷刷抬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
谢九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林瑗跟在他身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枪柄。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蜘蛛丝。
走到市场最深处,一个用防水布搭出来的棚子前,谢九停下。
棚子里亮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灯下坐着个老头,秃顶,戴副老花镜,正拿着把小镊子修一块怀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打烊了。”
“金爷,是我。”谢九开口。
老头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镜片后头的小眼睛眯起来,在谢九脸上扫了扫,又扫到林瑗身上。
“哟,谢九啊。”金老算把镊子放下,慢吞吞摘下眼镜,“稀客。有两年没来了吧?上次来还是买那块‘不语砚’……怎么,砚台裂了?”
“没裂。”谢九走进棚子,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来问句话。”
“什么话?”
“槐树下的东西开口了。”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外头雨打篷布的声音,隔壁摊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远处打牌的吆喝声——突然都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煤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影子在篷布上扭曲。
金老算盯着谢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这话谁让你问的?”
“我爸。”
“谢云山?”
“嗯。”
金老算不笑了。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棚子角落,掀开一块破地毯,底下露出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他摸出钥匙开了锁,从箱子里拿出个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边缘都磨毛了。
“你爸十二年前放在我这儿的。”他把信封递给谢九,“说如果你哪天来问这句话,就把这个给你。还说……”
“还说什么?”
金老算叹了口气:“还说,给了你之后,我就得跑路了。至少躲三个月。”
谢九接过信封,没拆:“为什么?”
“因为‘缝尸人’也在找这东西。”金老算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你爸当年从他们手里偷了半本《万谎真经》的残页,就藏在这个信封的线索里。这些年他们一直盯着我,等我熬不住把东西交出去——或者等你来取。”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谢九,你爸当年不是失踪。他是自己躲起来的。为什么躲?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半本残页上记的,不是什么普通术法。”金老算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是‘言灵’一脉的源头——怎么把活人说的话,变成诅咒的方子。你爸说,这东西要是落在‘缝尸人’手里,他们能造出让人开口就死的玩意儿,比‘封口咒’狠一万倍。”
林瑗忍不住插嘴:“真有这么邪乎?”
金老算瞥她一眼:“女娃娃,你知道‘三人成虎’什么意思吗?三个人说街上有老虎,听的人就信了。但要是三百个人、三千个人,用某种方法一起说‘你会死’——你说,听的那个人,会不会真死?”
他顿了顿:“那残页上写的,就是这种‘方法’。”
谢九捏着信封,手指收紧。
“我爸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金老算摇头,“十二年前他给我这个信封后就再没出现过。但上个月,有人往我摊上扔了张纸条。”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老金,我还活着。但我说不出我在哪。替我告诉小九:别信任何人,尤其是自称能救他的人。”
字迹是谢云山的,但每个字都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纸条哪来的?”谢九问。
“不知道。早上开摊时就在桌上压着。”金老算把纸条也塞给谢九,“我估摸着,你爸可能被‘缝尸人’关在某个地方,能写字,但不能说话——或者说,不敢说话。”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九猛地转头,看见几个黑影从市场那头快步走来,清一色的黑雨衣,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个东西——是个老式录音机,塑料壳子都发黄了。
“操。”金老算骂了一声,“来了。”
“谁?”
“‘缝尸人’养的‘收尸队’。”金老算飞快地把铁皮箱子锁好,“专门处理不听话的知情人。那录音机……里头放的肯定不是邓丽君。”
他推了谢九一把:“从后头走,快!”
棚子后面有个破洞,用块破布帘子挡着。谢九拽着林瑗钻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金老算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镊子和怀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刚钻进市场狭窄的后巷,就听见棚子里传来“咔嗒”一声。
是录音机按键被按下的声音。
然后,一个沙哑的、扭曲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说的不是人话——是一连串古怪的音节,高低起伏,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听着像某种祭祀的咒语。
林瑗下意识捂住耳朵,那声音钻进来,脑袋里像有针在扎。
谢九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别听!那是‘碎魂咒’,听多了会失忆!”
两人在迷宫似的巷子里狂奔。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那咒语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止一台录音机,还有别的喇叭在放。
市场里的摊主们一片骚乱,有人骂街有人关灯,乒乓乓乓的声音响成一片。
跑到一个岔路口,谢九猛地刹住脚。
左边巷子尽头是死胡同,堆满了破烂家具。右边通往大路,但路口站着两个黑雨衣,手里也提着录音机。
“这边!”林瑗拽着他往左拐,冲进一家还没关门的旧书店。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正捧着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见两人冲进来,一愣:“哎,打烊——”
话没说完,谢九已经甩了张钞票在柜台上:“借用十分钟,您受累去里屋歇歇?”
胖子看了眼钞票面额,二话不说抱起小说就往后屋钻。
谢九反手锁了店门,拉着林瑗蹲在柜台后面。外面脚步声近了,咒语声也近了,那扭曲的音节透过门缝钻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瑗脸色发白:“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改良版的‘封口咒’。”谢九从兜里掏出那个哑铃,握在手里,“用录音机循环播放,大范围洗脑。听久了,人会忘记最近二十四小时的记忆——或者忘记某个特定的秘密。”
他顿了顿:“‘缝尸人’在灭口。”
“灭谁的口?”
“所有可能知道残页下落的人。”谢九看了眼手里的信封,“金老算,我,可能还有你。”
林瑗咬牙:“他们敢对警察下手?”
“林警官,”谢九笑了,笑容很冷,“你觉得,一个能用咒语杀人的组织,会在乎你是警察还是平民?”
外面的咒语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声。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诡异:
“谢老板,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把信封交出来,我们保证你和你朋友平安离开。你父亲的事,我们也可以谈。”
谢九没吭声。
“你父亲还活着。”那声音继续说,“虽然断了根手指,但人还活着。你要想见他,就把残页的线索给我们。公平交易,怎么样?”
林瑗看向谢九,用口型说:“别信。”
谢九点点头,然后突然提高声音:“外面的大哥,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你们‘缝尸人’组织……是不是经常拖欠工资啊?”
外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你看啊,”谢九慢悠悠地说,“大半夜的,下着雨,你们七八个人提着录音机满市场追人,连把像样的枪都没有。这工作条件,搁现在招工都没人来吧?要不这样,你们跳槽来我这,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淋雨啊。”
林瑗差点没憋住笑。
外面的声音冷了八度:“谢老板,嘴硬没用。”
“不是嘴硬,是讲道理。”谢九继续说,“还有你们那录音机,太老了,杂音大。现在都用蓝牙音箱了,便携音质好。要不我赞助你们两台?就当交个朋友?”
“找死!”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店门被踹开了。
两个黑雨衣冲进来,手里没拿武器,但手指上都戴着奇怪的铜戒指,戒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谢九突然站起身,把手里的哑铃狠狠砸在地上。
“叮——”
清脆到刺耳的铃声炸开。
那两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珠子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趁这工夫,谢九抓起柜台上一本厚厚的《辞海》,抡圆了砸向窗户——哗啦一声,玻璃碎了。
“走!”
他拽着林瑗跳出窗户,落在市场后巷的积水里。
身后传来那两人倒地的闷响,还有咒骂声。
两人在雨里狂奔,一直跑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钻进去。谢九发动车子,轮胎在湿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猛地蹿出去。
后视镜里,几个黑雨衣追出巷口,但没再追上来。
林瑗喘着粗气,看向谢九:“你那铃铛……到底是什么?”
“家传的‘镇言铃’。”谢九盯着前路,“专破邪音咒语。但对活人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他顿了顿,把那个湿漉漉的信封递给林瑗。
“拆开看看。”
林瑗小心地撕开信封口。
里面没有纸。
只有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泛黄,拍的是个四合院的天井。天井中间有口井,井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48年秋,李宅天井。左为李讼师,右为谢氏先祖。男孩即后来的‘缝尸人’首任掌灯——也是你父亲的师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残页藏于井中。但井已封,钥匙在李宅后人手里。”
林瑗抬头:“李宅……就是那个用‘封口咒’逼死三人的李讼师家?”
“对。”谢九握紧方向盘,“看来我爸当年,不光偷了残页,还查清了‘缝尸人’的底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金老算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那句: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自称能救他的人。”
车窗外,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谢九盯着前路,轻声说:
“林警官,你说……如果有人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李宅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找到残页?”
“或者,”谢九的声音很冷,“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见,我爸到底是怎么‘说不出话’的。”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谢九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痰音的笑声:
“小九啊,跑得挺快嘛。”
谢九的手猛地收紧。
“金爷?”他声音很平静,“您没事?”
“没事没事,就是摊子被砸了。”金老算在那边笑,“不过没关系,反正早就想换个地方了。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刚才拿走的信封,是假的。”
谢九踩了刹车。
车子在雨地里滑出半米,停住。
“你说什么?”
“真的信封,我早就给你爸了。”金老算咳嗽了两声,“十二年前就给了。刚才给你的,是‘缝尸人’让我准备的饵。他们要试探你,看你会不会按线索去李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照片背面那行字是真的。李宅天井的井里,确实藏着东西。不过藏的,不是什么残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接过电话,温和地说:
“谢老板,游戏正式开始。来李宅吧,你父亲在那等你。记住,一个人来。带警察的话……我们就只能让你父亲‘永远闭嘴’了。”
电话挂断。
忙音在车里回荡。
林瑗看着谢九:“是陷阱。”
“我知道。”谢九重新发动车子,“但他们抓了金老算。而且……”
他看了眼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井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像在看着几十年后的自己。
“而且什么?”林瑗问。
谢九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男孩即后来的‘缝尸人’首任掌灯”:
“这男孩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八十多岁了。但电话里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最多三十岁。”
他转过头,看着林瑗:
“所以,‘缝尸人’的掌灯,可能不止一代。”
“也可能,”他轻声补充,“从来就没换过人。”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老城区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困在网里的萤火虫。
而李宅,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等着他。
下集预告:真假信封,真假线索。李宅天井的枯井里到底藏着什么?八十岁的掌灯为何有着三十岁的声音?而谢九父亲的断指警告,与金老算的临终电话,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陷阱?午夜将至,不语斋的灯,还亮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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