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风至,柳丝拂尘,翠玉香竹笼烟雨。不比浮名扰心,只羡身旁有佳人。
话说金庭庭随少年轻功离了望月镇,行至镇外密林,少年止步,金庭庭亦俏立不动。少年回身望她一眼,语声里还带着几分醉意:“你莫不是真要随我?” 金庭庭恬然一笑,眉眼弯弯:“我若不随,岂不是让世人笑话我爹爹?” 少年也笑了,又道:“那便随你。只是我从头至尾,都没半分要接那块金子破布的意思。你此刻回去,还能再设一场比武招亲,只说我倔强不娶,你已将我杀了便是。” 金庭庭朗声大笑:“莫非公子以为,我是那等搬弄是非的女子?此言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少年一时语塞,不知再接什么话。他打量着金庭庭,只觉这女子顺眼得紧。单论轻功,方才她追来的身法,便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临行前,授业恩师曾谆谆教诲:男人须得独闯江湖一遭,方能真正长大成人,才有资格承袭门派衣钵。是以他断不能未入江湖,先带个女子在身边。自古江湖儿女行走天涯,哪有携美同行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少年信步背向望月镇而去,金庭庭默然随行,一路无话。行出数里,少年终是耐不住,开口问道:“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便这般跟着,究竟是何用意?” 金庭庭缓步跟上,语声清淡:“你若愿说,自然会告知;你若不愿,我问十遍百遍,也是枉然。” 少年笑道:“我本不是扭捏之人,可你这般说话,我偏就不告诉你了。你不觉得,我们这般走得太慢了?” 金庭庭明眸一转,笑意盈盈:“那夫君打算何去何从?”
这一声 “夫君”,竟把少年问得怔住了。他愣了半晌,才讷讷道:“不知。” 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清楚,即便前路茫茫,也该有个方向才是。
林间的风,与镇内裹挟炊烟人语的风不同。这里的风是清冽的,穿过层层叠叠、新绿未匀的叶片,发出飒飒的私语,仿佛在交换着关于远方与刀剑的秘密。脚下是陈年落叶与新草交织的绵软土地,踩上去悄然无声,正是施展轻功的绝佳所在。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斑斑驳驳地洒在二人身上,随着枝叶摇晃而明灭不定,一如他们此刻未卜的前程。
晌午时分,少年向村口晒网的村民打听吃饭去处。村民抬手一指,指向村落北边近水处的一间面馆。二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面馆门口。少年摸了摸腰间,盘缠早在望月镇饮酒时挥霍一空,此刻怕是连一碗素面都吃不起。他自嘲一笑,还是抬脚走了进去,金庭庭紧随其后。
面馆紧傍着一条漂着绿萍的潺潺小河,一架老旧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溅起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店面确是旧的,松木门板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深褐色的光泽和纹理,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老玉米。店堂里,粗陶碗盏泛着质朴的光,桌面被擦得发白,露出木头清晰的年轮。灶台处,大骨汤头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与屋外河水的湿气、草木的清甜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老店家佝偻的背影在热气后忙碌,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店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食客。不等二人开口,店家便迎上来:“小店只卖一种面食,别无他选。外带自制卤牛肉,还有自酿的高粱酒。” 少年笑道:“那就上你这儿最好的面、牛肉,再来一壶高粱酒。”
片刻功夫,店家将酒菜端上桌。春丝素面蒸腾着缕缕白气,淡淡的麦香混着肉汤的鲜醇,勾得人食指大动。一碟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拌着芫荽和五香调料,色香俱佳。少年持筷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又扒了一口面,只觉满口鲜香,说不出的快意。金庭庭为他斟了一杯酒,少年仰头饮尽,烈酒入喉,浓烈而醇香,浑身都舒坦了。他长叹一声,笑道:“若不求什么江湖功名,这般安稳度日,碌碌一生,倒也足够。” 金庭庭夹了一筷子面,浅尝辄止,抬眸看他:“莫非夫君的追求,便是如此?” 少年答道:“这般日子,又有何不惬意?” 金庭庭莞尔一笑,宛若天仙临凡。少年望着她的笑靥,也跟着笑了 —— 许是她太过好看,竟让他觉得,活着本就是一件极美的事。
食至一半,面馆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快马疾驰而至,停下时扬起漫天尘土。少年眉头微锁,望向门外。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在望月镇,出声询问他名号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刚跨入面馆,又有数匹快马停在门口,扬起的尘土更盛。少年眉头皱得更紧,却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脸色愈发沉郁。
当先进来的两人,一眼便认出了少年与金庭庭。中年男子抚掌大笑:“真是冤家路窄!少侠便是在望月镇掠走金家大小姐的那位吧?白日里无缘与阁下切磋,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 后脚进来的五人闻言,立刻叫嚣起来:“这就是那在望月镇出尽风头的小子?拐走金家美人就溜之大吉,原来竟是这副德性!” 话音未落,一个满脸虬髯的粗黑汉子大步流星走过来,抬脚便踩在了少年面前的条凳上。
少年怒目而视,语声冰冷:“把你的脚挪开。” 那黑汉子置若罔闻,反而变本加厉,伸手便去挑金庭庭的下颌,满嘴污言秽语:“老子今儿就是冲着这小娘子来的望月镇!没想到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你这小白脸……”
话未说完,一道冷光倏地闪过!
只听 “噗” 的一声轻响,黑汉子挑向金庭庭的手指竟被齐齐削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金庭庭一脸。黑汉子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金庭庭不慌不忙掏出一方白丝巾,慢条斯理拭去脸上血渍,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少年自始至终未曾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握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
与黑汉子同来的四人见状,顿时红了眼,纷纷抽出钢刀,怒吼着扑向少年:“敢伤我雁刀门的人,找死!”
眨眼之间,少年脸色一沉,右手猛地往桌上一拍!借这一拍之力,他身形腾空而起,右腿如铁棍般横扫而出,口中朗声道:“雁刀门尽出尔等朽木吗?!”
“嘭!嘭!嘭!嘭!”
四声闷响接连响起,那四人竟被这一脚同时扫中面门!一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混着两三颗牙齿落在地上。四人踉跄着爬起来,哪里还敢恋战?慌忙扶起断指的黑汉子,连滚带爬逃出面馆,跨上马背,狼狈逃窜而去。
一旁的中年男子看得双目发亮,高声叫好:“好俊的功夫!果然英雄出少年!老夫自诩不才,练就一手金翅笔,今日倒想问问少侠袖中短刃,究竟孰高孰低!若是侥幸赢你一招半式,便将你身旁这位佳人一并带走,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金庭庭柳眉微挑,冷声开口:“我自许配夫君,岂容尔等以武艺高低定归属?”
少年抬眼望向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如刀:“久闻鸠雀山金翅笔龙文克,是江湖盛传的谦谦君子,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见利忘义、口不择言之辈!”
话毕,少年右手长袖猛地一拂!两道寒光破空而出,竟是一对蝴蝶双飞短刃,速度快得令人咋舌!龙文克瞳孔骤缩,危急关头,手中金翅笔横档胸前,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短刃被挡了回去。少年顺势接住短刃,左手疾探腰间,一柄软剑如灵蛇出洞,“唰” 地出鞘!一式金蛇吐信,剑尖直指龙文克咽喉,快如闪电,势如惊雷!
龙文克不敢怠慢,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跃起,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剑。他身在半空,手腕翻转,金翅笔化作点点寒星,罩向少年周身大穴,口中喝道:“接我一招 —— 白雪初下天山外!”
笔锋细密如雨,招招不离穴位,正是《从军歌》武学中的精妙杀招。金庭庭在一旁看得清楚,朗声提醒:“夫君!此招依据偃月、鱼丽之阵演变,专袭穴位!只需护住周身要穴,再寻两阵破绽,便可一击制胜!”
少年头也不回,朗声道:“男人交手,何须女子指点!”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软剑一式金蛇如草,剑尖灵蛇般刺向龙文克小腹!软剑柔中带刚,刚而不僵,宛如一尾蓄势待发的毒蛇。龙文克笔锋一转,一式 “谁能坐对芳菲月”,轻巧化解少年剑招。少年见状,足尖蹬地,身形猛地拔高,竟直接冲破了面馆屋顶!龙文克岂肯罢休,紧随其后破顶而出,脚下是灰黑色的瓦片,被春雨浸润得微凉而湿滑,有些边缘已生出墨绿的苔藓。每一次腾挪、踩踏,都可能带起几片松动的瓦,顺着倾斜的屋面“哗啦啦”地滑落、碎裂在下方。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二人兔起鹘落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鳞次栉比的瓦浪之上,如皮影戏般交错纠缠。剑气与笔风扫过处,屋瓦上的浮尘与苔藓碎屑应势而起,在光柱中纷乱飞舞。远处,村落低矮的屋舍、袅袅的炊烟、安静的田野尽收眼底,与屋顶这一小方生死相搏的激烈战场,形成一幅奇诡而又震撼的画面。
面馆老板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小店开了二十多年…… 客官们…… 老朽一家还指着这铺子活命啊……”
金庭庭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五百两银子,足够盖数十间这样的面馆了。店家见状,立刻闭了嘴,慌忙收起银票,躬身退到门外,任由二人在屋顶酣战。
屋顶之上,二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是数十回合,竟难分胜负。少年一式龙蛇飞舞,软剑舞出漫天剑影,剑气纵横,直逼龙文克周身。龙文克不敢硬接,笔锋一转,一式 “冬霰秋霜春不歇”,如春风化雨般,将少年的剑气尽数化解。随即,他笔锋疾转,一式 “边庭节物与华异”,直取少年期门穴!
金翅笔从左侧斜刺而至,势大力沉。少年横剑格挡,内力灌注剑身,软剑竟弯成一张银弓!只听 “嗡” 的一声,龙文克只觉一股浑厚内力涌来,金翅笔竟被震得倒飞出去一丈有余!少年乘胜追击,一式平沙落雁,一道凌厉剑气横劈而出!龙文克慌忙侧身躲避,却已迟了半步,衣角被剑气削落,惊出一身冷汗。
少年收剑而立,冷声道:“鸠雀山狂草寻穴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龙文克稳住身形,脸色凝重:“少侠招式路数陌生,却丝毫不输于我,当真英雄出少年!”
话毕,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金翅笔陡然加速!一式 “军行万里出龙庭”,直刺少年膻中穴!这一招,乃是龙文克毕生心血所创,是《从军歌》武学的精髓所在。他曾在泰山一战,连败十七门派高手,得号 “龙十七”,却始终未能将这一招练至圆满。此刻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赌上毕生修为!
这一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杀机,劲力凝聚于一点,却又外散于四方。可招式使出一半,龙文克忽觉心头一紧 —— 招式凝聚于中时,金翅笔的防御竟出现了寸许破绽!
少年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破绽!他手腕翻转,软剑一式斗折蛇形,剑影如蛇,从外至内,竟将金翅笔牢牢缠住!剑身随着他的身形步步紧逼,龙文克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根本无法挣脱!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金翅笔应声断裂,掉落在地。而龙文克的右手,竟被剑气齐腕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屋顶。
从此江湖,再无金翅笔,再无龙十七。
少年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看也不看地上痛不欲生的龙文克,淡淡道:“面,怕是吃不成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屋顶,扬长而去。金庭庭紧随其后,只留下龙文克一人倒在屋顶,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布满血丝,痛得连**都发不出来,转瞬便昏死过去。
二人行出数十里,金庭庭才缓缓开口:“金蛇吐信仲钦,是夫君的师父吧?”
少年脚步微顿,答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金庭庭嫣然一笑:“若我猜得不错,夫君便是关西屈南昭?”
少年朗声大笑:“如此,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
金庭庭道:“金蛇门早在太宗登基时,便销声匿迹。十八年前,金蛇剑仲钦掌门与泰山武曲剑武倚坤决战,战后于乱葬岗拾得一个襁褓小儿,那便是你。仲掌门曾昭告武林,收你为关门弟子,那时你尚在襁褓,如今算来,正是弱冠之年。”
少年侧目看她:“方才与龙文克动手,你一语道破他招式破绽,我方能侥幸取胜。如今看来,你不仅知晓江湖轶事,怕是天下百家武学,你都略知一二吧?”
金庭庭点头道:“天下自立门派的武学典籍,我都曾通读,却未曾真正习练。但各家招式的破绽,我倒是了如指掌。”
少年道:“既是如此,你对我金蛇门的武功,自然也一清二楚。”
金庭庭笑道:“我既知你是屈南昭,自然知晓金蛇门武学。只是金蛇门销声匿迹后,究竟去了何处,我却不得而知。这些,不过是从《武林百学左乾书》中看来的罢了。”
又行了一阵,屈南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若不想今夜露宿荒郊野岭,便加快脚步吧。前方最近的市集,少说还有三十余里。我江湖儿女,露宿荒野本不算什么,只怕你这大小姐,吃不得这份苦。”
金庭庭笑靥如花:“既知我是大小姐,夫君何不早走几步?难不成,夫君打算就这样带着我,慢慢悠悠闯荡江湖?”
屈南昭挑眉道:“闯荡江湖,哪有什么捷径?若你觉得委屈,尽可回望月镇去。待我他日功成归来,再去接你便是。” 说罢,他脚下发力,加快了步伐。
金庭庭却半点不恼,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金不换一生一言九鼎,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况且经此一事,屈南昭也瞧出来了,金庭庭绝非寻常的千金大小姐,她身上分明有着江湖儿女的飒爽与重情重义。
更重要的是,身边跟着这么一个通晓百家武学破绽的女子,对他闯荡江湖,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当然,还有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 行走江湖,离不开盘缠。总不能走着走着,就去沿街乞讨吧?而能解决这桩难事的,非金庭庭莫属。金家的财富,富可敌国,屈南昭如今虽是身无分文,却等于揣着万贯家财上路 —— 毕竟金不换有言在先,谁能带走金庭庭,谁便能继承他的所有财产。
日头向西天沉沉坠去,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瑰丽而疲惫的绛紫与金红。长长的土路在晚霞中泛着朦胧的、暖黄色的光,路旁的草木开始拖出幽蓝的、长长的影子。风凉了下来,带着旷野独有的、泥土与夜露初生的气味。远处山脉的轮廓,变成巨大而沉默的剪影。他们的脚步在寂静中发出规律而细微的沙沙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或许金庭庭的鬓角有了一丝被风拂乱的发丝,或许屈南昭的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来自屋顶的细微尘灰。天地辽远而苍茫,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其间执着前行,行至半日方至一镇子。
镇子虽不算繁华,却也是酒肆客栈一应俱全。屈南昭走进一家酒楼,对店小二道:“要两间上房。”
金庭庭却上前一步,笑道:“一间便够了。木已成舟,何必分开住?”
屈南昭哑口无言,只得由她安排。他径自上楼,吩咐店小二打热水来。打了半天架,赶了半天路,早已风尘仆仆。此刻他最想做的,便是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最好再烫一壶烧酒,舒舒服服泡上几个时辰。只可惜,他身上既无干净衣物,也无买酒的钱,便只剩下泡澡这一桩念想了。
店小二将热水倒进房间的浴盆,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屈南昭褪去衣衫,躺进浴盆,闭上双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一天的疲惫,随着水温缓缓消散。
片刻之后,金庭庭端着一壶刚温好的竹叶青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二,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她将酒壶放在浴盆边,笑道:“料想夫君定是惦记着这杯酒。换上新衣裳,定更舒坦。”
屈南昭看着那壶酒,又看着那身衣裳,忍不住笑了。心头对金庭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金庭庭放下衣裳,道:“楼下已备好一桌酒菜,夫君洗好后,便下楼用膳吧。”
屈南昭点了点头,待她走后,端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暖意融融。他心中暗道:这女子,当真玲珑剔透。我未曾说出口的事,她竟件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真是个绝佳的内助。
酒尽水凉,屈南昭隔着屏风换好新衣裳,与早已等在房中的金庭庭一同下楼。店小二见了二人,连忙殷勤引路,将他们带到金庭庭预定的饭桌前。桌上摆着几道荤素相宜的小菜,一壶刚温热的高粱酒香气四溢。屈南昭含笑入座,金庭庭坐在他对面,先为他斟了一杯酒。
屈南昭夹起一片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鸭肉,送入口中。鸭皮酥脆,肉质鲜嫩,满口留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浑身舒畅。
自古侠客,多半嗜酒。喝酒的模样,亦是千般百态:粗豪汉子大碗喝酒,快意恩仇;文雅公子浅酌慢品,潇洒风流。无论酒量高低,上桌总要饮上一壶;无论家境贫富,一碟花生茴香豆,也能喝得尽兴。酒分三六九等,唯有懂酒之人,方能品出其中真味。江湖之中,除了一柄趁手的兵器,最能代表侠客身份的,莫过于一壶令人断魂的美酒。
酒至半酣,客栈门口忽然进来三人。这三人衣着不算华贵,却也不算粗鄙,一进门,便目光不善地朝着屈南昭这桌走来。为首之人手握一柄长剑,剑鞘未开,却透着森森寒气。三人走到桌前停下,为首者将长剑往桌上一拍,大马金刀地坐下,身后两人则双手环抱,肃立不动。
金庭庭见状,连忙招呼店小二添一副碗筷,起身给为首的陌生男子斟了一杯酒。
屈南昭头也未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声淡漠:“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何故在此寻衅滋事?”
为首男子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亦饮了一口。他的右手始终未曾离开剑柄,仿佛生怕动手时慢了半分。身后两人亦是神色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如此说来,今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屈南昭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这话,说得为时过早。” 为首男子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至少,该等我们酒足饭饱之后,再说打打杀杀的事。”
屈南昭冷笑一声:“与不相识之人动手,何须酒足饭饱?”
话音未落,为首男子眼中寒光一闪!
“唰!”
长剑出鞘,快如电光石火!剑尖直指屈南昭脖颈,动作行云流水,竟无半分多余!
“好一柄龙阙剑!好一式翠柳拂尘!” 金庭庭柳眉一蹙,冷声喝道,“崆峒三清剑何云涧,没想到竟使出这等偷袭的下三滥招式!”
“无妨。” 屈南昭语声沉稳。
亦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手中竹筷猛地一挑!只听 “铛” 的一声,竹筷竟精准地挑中剑身,将这致命一剑荡开!
何云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好一个蕙质兰心金庭庭,知书达理,遍通武学,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能得姑娘一面之缘,当真不虚此行!”
屈南昭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阁下今日前来,怕是为你表兄龙文克报仇,想要我屈南昭的项上人头吧?我伤你亲戚,险些致他于死地,今日这场争斗,自是在所难免。”
何云涧摇头道:“我并非寻仇滋事之人。只是久闻金蛇吐信的威名,江湖绝迹多年,今日特来见识一番。若是我败了,何云涧绝不像小人一般纠缠不休。”
“那就得看看,崆峒山有没有本事,在我这剑下讨得生机!”
话毕,屈南昭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软剑如灵蛇出洞,“唰” 地出鞘!一式斗折蛇行,剑尖如蛇,缠向何云涧握剑的右手,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何云涧绝非泛泛之辈,手腕猛地一转,龙阙剑横档胸前,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软剑竟缠在龙阙剑身上,足足绕了三四圈,且力道不减,大有越缠越紧之势!何云涧暗运内力,猛地回抽长剑,剑身与软剑摩擦,迸出点点火星!
屈南昭乘势变招,一式龙蛇飞动,软剑舞出漫天剑影,如一条金龙盘旋,将何云涧牢牢笼罩!何云涧不敢怠慢,将龙阙剑竖在胸前,一式苍松迎客,竟要将少年的剑影尽数引向自身!
眼看剑尖就要刺到何云涧咽喉,金庭庭忽然出声提醒:“夫君!崆峒剑法,最善欲擒故纵!切莫强攻,只需护住握剑手腕!”
就在此时,何云涧手腕猛地一抖!龙阙剑顺势翻转,剑尖直削屈南昭握剑的手腕!
好在金庭庭早有提醒!屈南昭临危不乱,手腕急转,软剑一式金蛇吐信,避实就虚,竟直刺何云涧肩头!
“噗嗤!”
剑尖没入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何云涧的灰白麻布衣衫。
何云涧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他望着肩头的伤口,苦笑道:“这一局,我何云涧输了!输得不算冤,若不是姑娘在旁点破我剑法破绽,纵然会输,也绝不会这般三两招便败下阵来!”
屈南昭拔剑出鞘,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归洞,缠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他看了一眼金庭庭,一言不发,转身便往楼上走去。金庭庭紧随其后,留下何云涧一人,呆立在原地。
回到客房,屈南昭才缓缓开口:“这顿饭,吃得可真不安生。”
金庭庭点了点头,笑道:“但这架,打得倒是安生。”
屈南昭闻言,忍不住笑了。他这一生与人交手,向来如此 —— 技不如人,便安安稳稳倒下,被人抬走;技高一筹,便安安稳稳看着别人倒下,被人抬走。或许,正是这份 “安生”,让金庭庭对他死心塌地。
不可否认,屈南昭的确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这份魅力,足以让这位名列 “江湖四不得” 的女子,甘愿抛下万贯家财,跟着他漫无目的地闯荡江湖,不问前路,只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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