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奉天城的风就带了刀子味,刮在脸上生疼。烂泥巷里的积水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像是随时能碎成碴子。陈默缩着脖子,把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子拉高,尽量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他刚拐进巷口,就听见了那几道熟悉的痞气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陈大才子吗?”
三个半大的小子斜倚在墙根下,为首的黄毛叼着根烟,烟蒂在指尖晃悠,火星子明灭不定。黄毛是附近职高的,叫王虎,仗着有个混社会的表哥,在这片横着走。陈默看见他,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想往旁边绕。
“跑什么?”王虎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伸手就去推陈默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陈默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攥紧了手里的帆布书包带,低声说:“我没惹你们。”
“没惹我们?”王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身后两个跟班笑,“你们听见没?这小子说他没惹我们!”
跟班们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小子跳出来,指着陈默的鼻子:“陈默,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没爹的野种吗?拽什么拽!”
“没爹的野种”,这五个字像针,扎在陈默心上,又疼又麻。他长到十七岁,只见过母亲林慧一个人。林慧在巷口开了家小裁缝铺,缝缝补补赚点辛苦钱,供他读书。每次他问起父亲,林慧总是红着眼眶,要么说“你爹走了”,要么干脆不说话,默默抹眼泪。
街坊邻里也有闲话,说他爹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把娘俩扔在烂泥巷就没了踪影。这些话,陈默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虎见陈默不吭声,以为他怂了,气焰更盛。他伸手扯过陈默的书包,拉链被粗暴地扯开,里面的课本、作业本散落一地,还有一个用毛线织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挂件——那是林慧昨天刚给他织的。
“这破玩意儿,娘们唧唧的。”王虎抓起小兔子,嗤笑一声,随手扔在地上,抬脚就碾了下去。
毛绒绒的兔子瞬间被踩扁,毛线绽开,露出里面的棉花。陈默的眼睛猛地红了,他像头被惹急了的小兽,猛地扑上去:“你给我捡起来!”
他哪里是王虎的对手?王虎侧身一躲,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陈默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捂着脸,看着王虎,眼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怎么?还想还手?”王虎活动着手腕,步步紧逼,“陈默,老子告诉你,在这烂泥巷,老子就是规矩。你他妈要是识相,就把你妈店里的钱拿点出来孝敬孝敬老子,不然,老子天天堵你!”
跟班们也围了上来,对着地上的课本一通乱踩,脚印印在雪白的纸页上,像一道道丑陋的疤。陈默看着那些被踩脏的书,心疼得发抖。那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钱买的辅导资料,是他考上大学,离开烂泥巷的唯一指望。
“捡起来……”陈默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捡起来?”王虎蹲下身,拍了拍陈默的脸,“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把书还给你。”
陈默咬紧了嘴唇,血珠从嘴角滑落。他看着王虎那张嚣张的脸,看着旁边两个跟班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浑身发僵。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句“求求你”,今天这关就能过去。可是,那三个字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王虎等了半天,见他不吭声,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抬脚就往陈默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操,给脸不要脸!”
陈默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蜷缩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王虎还不解气,又踹了他几脚,直到跟班拉着他说“虎哥,别打了,再打出事了”,他才停手。
“滚。”王虎啐了一口,“下次再他妈给老子装清高,老子废了你!”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爬起来,忍着浑身的疼,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地上的书。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书上的脚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那个被踩扁的小兔子挂件,他也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书包的带子断了,他干脆把书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
巷口的裁缝铺挂着蓝底白花的布帘,风一吹,布帘晃悠,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林慧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专注地缝着一件棉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默的样子,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小默!你这是怎么了?”林慧快步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他嘴角的血渍和身上的脚印,眼圈瞬间红了,“是不是王虎那帮浑蛋干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往她怀里塞了塞,声音沙哑:“妈,我没事。”
“还说没事!”林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伸手想去摸陈默的脸,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们又欺负你了?你怎么不跑啊?你跟妈说,妈去找他们!”
“别去。”陈默拉住她,“妈,你斗不过他们的。”
林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她一个女人家,开个小裁缝铺,怎么斗得过那些混不吝的小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欺负,却无能为力。
陈默看着母亲哭,心里更难受了。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个被踩扁的小兔子挂件掏出来,递给她:“妈,对不起,把你织的兔子弄坏了。”
林慧接过兔子,看着那团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毛线,哭得更凶了。她抱着陈默,哽咽着说:“是妈没用,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陈默靠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了。从小学到高中,因为没爹,因为家里穷,他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他哭过,闹过,也反抗过,可换来的只有更凶狠的报复。后来他学乖了,尽量低着头走路,尽量不惹事,可麻烦还是会找上门。
他有时候会想,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丢下他们娘俩?如果爹在,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林慧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扶着陈默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找出药箱,给他擦药。
药水擦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陈默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默,”林慧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轻声说,“再过半年,你就高考了。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就离开奉天,去南方,好不好?南方暖和,没人欺负咱们。”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底。他成绩不错,考上大学应该没问题,可是学费呢?母亲的裁缝铺赚不了多少钱,家里的积蓄少得可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慧愣了愣,这个时间,谁会来?烂泥巷的街坊邻里很少串门,尤其是晚上。
她放下手里的药棉,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形挺拔,气质冷峻,和烂泥巷的格格不入。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看见林慧,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嫂子,好久不见。”
林慧看到男人,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老……老黑?你怎么来了?”
叫老黑的男人叹了口气,走进屋,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当他看到陈默脸上的伤和身上的脚印时,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是结了一层冰。
“嫂子,这是怎么回事?”老黑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慧连忙摆手,慌慌张张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打架,不碍事的。”
老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看着陈默。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少爷,”老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默的耳边炸响,“这些年,委屈你了。”
少爷?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老黑,又看看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叫我什么?”陈默皱着眉,“我叫陈默,不是什么少爷。”
老黑刚想说话,林慧突然冲过来,拦住他,急声道:“老黑,你别说!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
“嫂子,”老黑站起身,看着林慧,语气沉重,“大哥的仇,不能不报。现在外面乱了,有人想吞了大哥的地盘,我们需要少爷。”
“大哥?”陈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看向母亲,“妈,他说的大哥是谁?是不是我爹?”
林慧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一字一句地说:“少爷,你的父亲,叫陈山河。他是奉天城的天。”
陈山河。
这个名字,陈默不是第一次听。在奉天城,这个名字是禁忌,也是传奇。有人说他是黑帮老大,心狠手辣,跺跺脚就能让奉天城抖三抖;有人说他讲义气,护着手下的兄弟,也护着奉天城的老百姓。
陈默一直以为,陈山河只是个传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不可能。”陈默摇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爹早就走了,他不要我们了。”
“他没有走。”老黑的声音带着悲伤,“十年前,大哥被人暗算,掉进了松花江。我们找了他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他常戴的那块玉佩。”
老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陈默面前。玉佩是墨玉的,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触手生温。
林慧看到玉佩,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是陈山河的贴身之物,她认得。
“我爹……死了?”陈默的声音发颤,他看着那块玉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恨了这个男人十几年,恨他不负责任,恨他丢下自己和母亲。可是当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落和茫然。
“大哥的仇,我们一直没忘。”老黑的眼神变得凶狠,“这些年,我们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等时机。现在时机到了,那些害死大哥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语气恳切:“少爷,你是大哥唯一的儿子,奉天城的地盘,是你的。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从今往后,没人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陈默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是黑帮老大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王虎的嚣张,想起那些年受过的欺负,想起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原来,他不是没爹的野种,他的爹,是奉天城最厉害的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
爹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
老黑看着陈默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太沉重了。
“少爷,你别急着做决定。”老黑说,“我们会在外面守着你。只要你需要,我们随时都在。”
他转身看向林慧,“嫂子,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们娘俩了。”
说完,他带着跟班,转身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陈默和林慧。
雪花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默看着那块墨玉龙佩,又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王虎踩碎的小兔子挂件,想起被踩脏的课本,想起那些年受过的屈辱。
原来,他不是烂泥巷的野狗。
原来,他也有靠山。
只是,这个靠山,来得太晚了。
他拿起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
窗外的风更紧了,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陈默抬起头,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迷茫,是愤怒,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陈山河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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