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半步

“前两年我在老家时，村里的老村长有个爱好。“

黄天走在装子龙后方，隔了半步。不是故意隔的，是膝盖自己决定的距离。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部队站岗时，老兵也总说膝盖知道该留多远。

黄天说：“他经常去镇上读报，回来后跟我们讲报纸上的见闻。“

装子龙没有回头。他的步子大，频率却不快，铠甲随着步伐一开一合，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金属呼吸声。

他不会因为董平颜的面子就对黄天高看一眼。他不是政治素人。一个被可爱国造出来的将军，不可能是个只懂打仗的莽夫。

但黄天的话，他在听。

“丞相带着五位毫无名气的将领，在与黎国交锋时。“黄天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其实用不着回忆。这些事他比老村长熟。

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站队形时，膝盖也是这么不争气地往外撇，被教官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五个人，有的豹头环眼，有的面如重枣，有的一身是胆。他在另一个世界就认识他们了。“那五名将领临危不乱，于塞北城下与敌军对峙数月，大小仗近百场。“

装子龙的脚步没变。但他的头偏了一点点，刚好让右耳对着黄天的方向。

“装云长将军领着三百骑兵直捣中军大帐。“

“装翼德将军...“

“而子龙将军，一个人就冲进敌军大阵，来去自如。“

黄天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这些都是报纸上写的。老村长念的时候，村里的小孩都围着他坐，饭都不肯回家吃。“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事，他比报纸清楚。不是报纸上讲得太夸张，而是报纸上讲得太笼统。

三百骑兵冲中军大帐，怎么冲的？什么时辰？中军大帐前面几层拒马？侧翼的弓箭手是谁压住的？报纸上不写这些，但黄天能想象出来。作为退伍军人，很多事民间不知道，但他懂。

他能想象装云长冲进中军大帐那一瞬间的烟尘和血雾，能想象装翼德那嗓门在阵前炸开时对面马匹的惊慌，也能想象装子龙单骑突阵的感觉——不是三国演义太假，而是敌阵动不了。

黄天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看演习片时，也是这样盯着屏幕出神，心里想着自己要是穿上那身装备，是不是也能做出那样的壮举。

重甲骑冲正面，只要够快，对方来不及变阵，看上去就像是在给你让路。他知道原理。他觉得自己要是年轻十岁，要是也有一身重甲，也许也能试试。

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能说老村长，说小孩，说报纸。他把一个老兵的全部羡慕，压缩成两句话，塞进一个农民的语言里。但那股酸劲，压不住。它从语气里渗出来。

“那一战后，五位将军名扬四海。“黄天叹了一声，像是替那个在泥瓦房废墟前发愣的自己叹气，“家中小儿听说你们可能从大路经过，经常嚷嚷着要去路口看看各位将军是否即将路过。想看看你们的风采。“

装子龙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黄天。不是那种被拍马屁的人看奉承者的目光。不是。他就是看着黄天，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浮上来。等了片刻，他说：“那个小村庄，现在还在吗“

黄天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装子龙问的是哪个村庄——是那个有老村长和小孩的，还是那个有泥瓦房废墟和外婆家塌墙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在。“

“那就好。“装子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说一句自己不太相信的话。但他说了。

夕阳从装子龙身后斜照过来，把银甲的影子拉得老长，黄天看着那影子在地上晃动，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影子一样，都还悬在半空中，没真正落地。

黄天站在原地，看着那身银甲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一个地方编错了。他不应该说是“老村长“。他应该说“我自己“。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装子龙已经走了好几步，而黄天还站在原地。他回过神来，小跑两步跟上。银甲的反光还是一样刺眼。但他这次没有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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