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精神病

这一晚王小二睡得意外地沉，像是有人给他的大脑按了关机键。没有梦，没有闪回的前世画面，没有老者的声音，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钟顽强地把他从这种奢侈的安宁中拽了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般涌回——夜市，莫凡，那些荒诞的对话，还有流浪汉身上一闪而过的灰光。

“操。”他低声骂了句，坐起身。

今天得去医院。还得上班。他迅速在脑子里排了个时间表：现在七点半，和莫凡约了九点市一院见。平时快递站十点上班，但今天肯定赶不上。他摸过手机，给“狗扒皮”站长发了条短信：“站长，上午还得去医院打吊水，可能十二点到。货我下午一定送完。”

意料之中，没回复。可能还没醒，可能看见了懒得回。王小二也不在意，反正短信发了，尽到了告知义务——至于站长接不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里的血丝退了点，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普通，疲惫，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他给莫凡发了条短信：“我出发了，医院见。今天还得上班，搞快点。”

莫凡秒回：“知道了，催命呢？我正在地铁上练习怎么跟医生解释我兄弟可能是神仙下凡。”

王小二扯了扯嘴角，换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了，去见医生，总得稍微捯饬一下。

市一院门诊大厅

“小二！”莫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居然穿了件还算像样的 Polo衫，虽然领子有点歪，但至少不是那件乐队T恤了。

“可以啊，穿这么正式，”王小二打量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相亲。”

“废话，”莫凡压低声音，“见医生不得显得咱俩靠谱点？万一人家觉得你是神经病，一看我也穿得跟流浪汉似的，直接打包送精神病院了怎么办？”

两人找到神经科诊室。候诊区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叫号屏上显示，王小二前面还有一个人。

“紧张吗？”莫凡用胳膊肘碰碰他。

“有点，”王小二老实说，“万一检查出来我真脑子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治呗，”莫凡耸肩，“总比你是真神仙强。你要真是神仙，那我这二十多年跟你称兄道弟的，不得算亵渎神明？要遭天谴的。”

王小二被他逗笑了，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些。

“请7号王小二到3诊室就诊。”广播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莫凡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王小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位中年男医生，典型的地中海发型，周边一圈头发顽强地守护着中央那片不毛之地。他戴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电脑上打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小伙子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谁看病？”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莫凡抢先一步，手指精准地指向王小二，动作快得像怕被传染似的。

王小二瞪了莫凡一眼，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莫凡则自觉地退到墙边，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医生看了看王小二，又看了看莫凡，最后目光落回王小二身上：“什么症状？”

王小二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医生，我说了……您会相信吗？”

医生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标准的专业姿态，表情严肃：“你说。我是医生，什么情况都见过，肯定相信。”

王小二看了看医生，又转头看向莫凡。莫凡冲他用力点头，还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王小二转回头，医生也冲他点头，眼神里写着“你说吧我听着”。

好吧。豁出去了。

“医生，”王小二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我可能是……十世好人转世。”

医生眨了眨眼，没说话。

王小二继续：“前两天我被车撞了，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出现了很多画面。是我前九世的记忆。我当过丞相，被冤杀了；当过乞丐，饿死了；当过富翁，散尽家财还被灭门了；当过士兵，跳洪水堵决口淹死了……”

他越说越顺，把那些画面、老者的声音、“阴阳使者”的使命、“赏善神眼”和“斩天妖魔剑”的赐予、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功德的KPI、得道成仙的终极目标，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故事编得有点太完整了。

医生全程安静听着，没打断。但王小二注意到，医生的嘴巴随着他的讲述，慢慢张开了。等他说完，医生的嘴已经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诊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医生缓缓合上嘴，抬手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才把眼镜扶正。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墙边的莫凡。

莫凡正听得入神，见医生看过来，立刻坐得更直了，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我兄弟说的都是真的。”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长叹一口气，转回电脑前，开始噼里啪啦打字。一边打字一边低声嘟囔：“年纪轻轻……症状这么典型……还十世好人……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医生，”王小二忍不住问，“您不相信？”

“啊？”医生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表情迅速切换回专业模式，“相、相信。怎么不相信？”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说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车撞了之后。”

“被车撞了，”医生点点头，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头部受过撞击是吧。这样，你先去做个核磁共振，全面检查一下。再抽个血，验个常规。”

他飞快地开好检查单，递给王小二，语速很快：“去缴费，然后去三楼影像科。结果出来了拿回来给我看。”

王小二接过单子，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抬手示意：“下一个！”

两人被请出了诊室。站在走廊上，王小二看着手里的检查单，又看看莫凡。

“他刚才是不是小声说‘玄幻小说看多了’？”王小二问。

“好像是，”莫凡摸摸下巴，“不过也可能是你听错了。走吧，交钱去。”

缴费窗口排长队。核磁共振要预约，还好今天人不多，约到了半小时后。抽血倒是快，针扎进去的时候，王小二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管子，忽然想：这血里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毕竟是什么“十世好人”的血。

当然，看起来和别人的血没什么不同。

核磁共振的体验很奇妙。躺在那个白色的圆筒机器里，耳边是各种奇怪的噪音，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修。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脑子里是不是真有“内存卡”之类的东西。

没有。只有噪音。

检查做完，等结果又花了一个小时。期间莫凡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回来，两人就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啃。煎饼果子味道一般，酱料放多了，咸得齁人。

“你说，万一检查出来我脑子真有问题怎么办？”王小二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问。

“能怎么办？”莫凡耸肩，“治呗。大不了我以后每天去精神病院看你，给你带煎饼果子——少放酱的。”

王小二笑了。

结果出来了。两人拿着片子回到诊室。医生对着光看了半天片子，又看了看电脑上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医生？”王小二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从片子上看……没什么问题。脑部结构正常，没有出血，没有肿块，没有异常信号。”他看向王小二，“你确定被车撞了？”

“确定，”王小二点头，“我人都飞出去了。”

“那就奇怪了，”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按理说那种撞击力度，至少得有脑震荡。但你片子上一点事没有。”他顿了顿，“你刚才说的那些……画面，还有声音，现在还有吗？”

“有，”王小二老实说，“不过昨晚睡得好，今天早上没有。”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又敲了一会儿，然后打印出一张处方单：“这样，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最近注意休息，别熬夜，别想太多。如果症状持续或者加重，再回来复诊。”

王小二接过处方单，上面开的是最普通的安神补脑液和维生素B族。

“医生，我真的没事？”王小二忍不住又问。

医生看着他，表情复杂：“从医学角度说，你脑子没事。但从……”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从其他角度说，我建议你少看点网络小说，多接触现实。”

这就是逐客令了。

两人走出诊室，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回到阳光下。医院外的空气新鲜得多，虽然混杂着汽车尾气，但至少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现在怎么说？”莫凡问。

“去警局，”王小二看了看手机，九点半，时间还充足，“报案。”

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是一栋有点年头的五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庄严，但也透着一股亲切的市井气。

走进办事大厅，里面比医院安静多了。几个办事窗口，有居民在办户籍，有来开证明的。正对门口的接待台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女警花。

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合身的警服，肩章上一杠一星。她正低头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侧脸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里，轮廓清晰柔和。

王小二和莫凡走过去。女警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人，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声音清脆，像夏天冰镇可乐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王小二愣了一下。莫凡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啊，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报案？”女警坐直了些，从抽屉里拿出报案登记表，“什么情况？您慢慢说。”

王小二又开始讲述。这次他学乖了，没提什么“十世好人”、“阴阳使者”，只说了被车撞、被拖走、醒来在荒郊野外、浑身是血但没伤口、还丢失了两天时间。

女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登记表上记录。她的字很秀气，但写得很快。

“您记得车牌号吗？”她问。

“不记得，”王小二摇头，“当时太快了，而且那车好像……没挂牌照。”

女警的笔顿了顿：“车型？颜色？”

“黑色轿车，具体型号不懂，但看起来不便宜。”王小二努力回忆，“车头有个标志……像两个M叠在一起？”

“可能是迈巴赫，”莫凡插嘴，说完又补充，“不过我也不是很懂车，电影里看的。”

女警看了莫凡一眼，继续问：“撞您的地点还记得吗？”

“记得，在城西开发区那边，金阳路和兴业路交叉口往东大概两百米。”

女警把这些都记下，然后问：“您说醒来在荒郊野外，具体是哪里还记得吗？”

王小二努力回想：“我只记得有很多树，有条土路，我顺着路走了好久才走到有公路的地方。具体位置……在西郊某处。”

女警点点头，放下笔：“王先生，您说的情况我们记录了。不过有几个问题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她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些，“第一，您说被撞后浑身是血，但医院检查没有伤口？”

“是。”

“第二，您说失去了两天记忆，醒来后直接出现在郊外？”

“是。”

“第三，”女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您确定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不是……不是某种……臆想或者幻觉？”

王小二心里一沉。来了。果然又被当成神经病了。

“我确定，”他坚持道，“我身上的血是真的，我手机日期跳了两天也是真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送我回来的出租车司机可以作证，他看见我浑身是血。”

女警在登记表上又记了几笔：“司机联系方式有吗？”

“没有，”王小二摇头，“我当时没要。”

女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先生，您说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样，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先立案，然后会去您说的地点勘查，调取周边监控。如果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她递过来一张立案回执单。王小二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红章。

“那个……”王小二迟疑了一下，“警察同志，这案子……你们会认真查吗？”

女警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王先生，每一个报案我们都会认真对待。不过……”她斟酌着用词，“您这个案子，确实有点……离奇。我们会尽力调查，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无牌车辆、无目击者、无直接证据的案子，破案难度很大。”

王小二懂了。这就是委婉地说“希望不大”。

“我知道了，”他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女警又恢复了职业微笑，“保持手机畅通，有消息我们会联系您。”

两人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台阶上，王小二看着手里的立案回执单，又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十分。

“现在怎么办？”莫凡问。

“上班，”王小二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口袋，“还能怎么办。”

“那……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呢？”

王小二沉默了一下。医院检查说他脑子没事。警察立了案但暗示希望不大。他现在站在这里，阳光刺眼，车流喧嚣，世界正常运转。

“不知道，”他最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往公交站走。经过派出所窗户时，王小二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那位女警还坐在接待台后，正拿起水杯喝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影在光里显得很清晰。

就在那一瞬间，王小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见——非常清晰地看见——女警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团淡淡的、金色的光。那光很柔和，像一个小太阳的虚影，静静地浮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王小二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

光还在。不是幻觉，不是反光。就是一团金色的、温暖的光。

“怎么了？”莫凡回头看他。

王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再看向女警，那团金光依然悬浮在那里，安静，祥和，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没、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干涩，“走吧。”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公交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什么？那团金光是什么？

他想起老者的声音：“特赐你赏善神眼可辨忠恶……”

赏善神眼。

难道……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莫凡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派出所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王小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明亮，城市喧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看见前世的画面。

他只看见一团金色的光，悬浮在一个年轻女警的头顶，温暖，明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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