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重来

腊月十八，子时三刻。

君黛再次从那场八年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小衣，黏腻地贴在十岁孩童单薄的脊背上。她剧烈地喘息，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出青白色。帐外值夜的丫鬟茯苓听到动静，掌灯掀帘探进来。

“小姐？可是又梦魇了？”

烛光摇曳，映出君黛惨白如纸的脸。她怔怔看着茯苓——这个为了她不受毒王威胁而自刎的傻丫头，此刻正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眼中满是关切。

“茯苓……”君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茯苓，如今是哪一年？”

“小姐说什么傻话，自然是元启十二年呀。”茯苓将灯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偷偷擦着眼泪去倒温水，

“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前几日染的风寒还未好全呢。”

小姐自从前几日大病一场噩梦惊醒时总要问她何时何日，想来是受皇后给太子纳良娣打击不轻实在委屈了，这府上男丁只剩尚在书塾的六爷，就欺负她家小姐没人撑腰。

茯苓心疼的泪柱子不要钱一样掉落又担心小姐看见徒增伤心就磨蹭着步子给君黛倒水，君黛自是不知自己在丫鬟那已经因为沉迷与太子感情而委屈的噩梦缠身了。

元启十二年。

君黛缓缓闭上眼，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颤抖。

是了。正是元启十二年冬。三个月后，父亲和兄长将平定北境三州之乱，率十万铁骑凯旋。而她与祖母，将在城门楼上等到一场灭门的浩劫。

“异姓王君毅通敌叛国，君府全部男丁于午门斩首，女子没入教坊司为奴。”

太监尖利的声音，此刻仍如冰锥般刺在她的耳膜上。她看见父亲被卸了铠甲，兄长被折断傲骨，甚至连四叔家上月刚出生的小堂弟都没能幸免。孩童的哭声响彻京城的天，却又戛然而止。君家七十三口男丁的血，将午门的青石板染成了深褐色。

“小姐，这手怎的这样冰。这地龙都连天的烧着，可别是吓出实病了，等天亮奴婢去找个郎中瞧瞧？”茯苓将温水递到她手中，忧心忡忡。

“无碍，大概是身子虚日常补给吃着就好不必特地去请郎中”

君黛苍白着脸摇摇头，上一世毒医谷八年，医毒不分家，老头想让他百毒不侵成为毒人自然要让她尝尽百毒再解毒。自然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子了，不过是早产胎带的身弱，日后勤学点武艺便好。

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十岁孩童的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不是那双在毒医谷被千百种毒虫噬咬后布满疤痕饱经风霜的手。不是一剑封喉昏君后，拔出胸口利箭的手。

霍烬。

这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时，她竟感觉不到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冷得让她想起了避暑山庄太和殿那日，龙椅上的老皇帝刚被她一刀割断喉咙，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文武百官惊惶四散，而她转身，看见殿门外逆光而立的那个人。

银甲，玄弓。

他的箭尖在盛夏骄阳下泛着寒光，正正对准她的心口。

她怔愣转瞬又释然，甚至对他笑了一下，在笑什么呢、大概是笑自己还真是天真至极满门惨死后竟然还信世间有狗屁的公平正义。霍烬，堂堂镇南王世子，长公主外孙。高门大户培养的接班人、天启百姓口中的战神。也不过是个利欲熏心，踩着尸骨上位的卑劣者罢了

箭离弦的刹那，她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而是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亲手了结她时，眼底会不会有一丝波澜、会不会觉得对不起将他视为手足的君景安……

箭矢贯穿胸膛的剧痛，远不及她听见他后面那句话时，那种五脏六腑都被碾碎的荒诞。

他说：“霍家忠君不弑君，霍家二郎为主报仇杀了你保王朝安稳，登上皇位合情合理。下去之后好好安抚君家傲骨,我会为你满门平反、算是你助力我登上帝位的酬劳。”

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呵、可笑、可叹。这就是父兄口中假以时日的可造之才，是哥哥真心实意的好兄弟。

酬劳。

原来她君家满门血仇，她八年非人磨难，她最后拼尽一切弑君正名的决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份施舍般的酬劳。

而他，是那个稳坐钓鱼台、最后出来收拾残局、赢得天下美名的——得利者。

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若是真有抱负上辈子死皇帝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他真是打着为民除害的念头清君侧、设计自己上位又有几人敢说他？不过是借着自己这孤女的手维护自己所谓的华夏战神好名声罢了。

可悲的是他大哥估计至死还相信他的好兄弟会护他妹妹一命

哥哥、你看到没啊、黛儿受欺负了，你的好兄弟亲手杀了你妹妹……

“小姐？小姐您怎么哭了？”茯苓慌乱的声音将君黛从回忆中拽回。

她抬手摸脸，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啊，她哭什么呢？她以为八年时间见过的世间冷暖足以麻痹心性了。

“我没事。”君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做了个很长的梦罢了。”

茯苓还想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掀开。

“黛丫头醒了？”

祖母崔韫披着外衫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历经世俗三朝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饱含对君黛的心疼。

君黛看着祖母——这个在前世为护她逃命，知天命的年纪，独自持剑挡在追兵面前，最后被乱刀砍死在雨夜泥泞中的老人。

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祖母。”她掀被下床，赤着脚扑进老人怀里，死死抱住那尚且温暖的腰身。

她还活着。

父亲还活着。兄长还活着。君家上下三百余口，都还活着。

“这是怎么了？”崔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茯苓，“小姐可是受了惊吓？”

“回老夫人，小姐方才梦魇受了惊吓……”

“都下去。”君老夫人挥手屏退下人。

屋内只剩祖孙二人。君黛仍紧紧抱着祖母，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濒临崩溃的狂喜与暴怒交织的癫狂。

“菀宁。”崔老夫人握住她的肩，将她稍稍推开，直视她的眼睛，“告诉祖母，梦见什么了？”

君黛怔怔抬起眼，只有自己犯错时祖母才会叫自己菀宁，自己确实犯错了

十岁孩童的瞳孔，清澈至极。可那深处，沉淀着的却让让久经世事的君老夫人心头一凛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

君黛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我梦见，三个月后，父亲和哥哥凯旋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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