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

周伯、外祖父身边忠心之人

上辈子她见过一次，是外祖父过世那年，这老人来吊唁，磕了三个头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外祖父最信任的人，管着那支风甲卫。

周伯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怔，走过来拱手。

“小小姐。老将军听说小姐病了，心里惦记，让老奴来看看。”

君黛看着他。

十年后的人，站在十岁的她面前。鬓角还没那么白。

“周伯今日来得正好。”她说。

周伯一愣。

“省得我还要专门跑一趟。”君黛往竹林深处走了几步，周伯跟上，“周伯带人来了吗？”

“小小姐的意思是……”

“暗卫。”君黛没回头，“外祖父的风甲卫，你带了几个人来？”

周伯瞳孔微微一缩。

“小小姐怎么知道风甲卫？”

“周伯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君黛回头看他，“你就告诉我，带了几个？”

周伯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六个，都在寺外候着。”

君黛点点头。

“借我三个。”

周伯又是一愣：“小小姐要做什么？”

“后日有个宫里的人要来。”君黛说，“我需要人盯着他，看他从哪来、回哪去、见了谁。”

周伯眉头皱起来。

“小小姐，这事老奴可以办。但您总得告诉老奴，为什么要盯这个人？”

君黛看着他。

周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周伯。”她开口，“我问你，你来这皇觉寺，是凑巧吗？”

周伯没说话。

“外祖父让你来看我，你就来了。可你偏偏站在这客院门口，偏偏跟我的车夫说话。”君黛往前走了半步，“周伯，你是故意的。你想看看，君家这趟来皇觉寺，到底要干什么。”

周伯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去。

“小小姐慧眼。老将军确实吩咐过，让老奴暗中留意京里的动静。这些日子不太平，老将军怕……”

“怕有人对君家下手。”君黛替他说完，“周伯，外祖父的担心没错。所以我问你借人，就是为了防这个。”

周伯抬起头：“小小姐能不能说明白些？到底出了什么事？”

君黛沉默了一会儿。

“周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她说，“说出来，你信不信另说，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是杀头的罪。你跟着外祖父几十年，这点道理应该懂。”

周伯心头一凛。

“我只能告诉你，后日来的那个人，跟君家的生死有关。”君黛看着他，“我需要知道他背后是谁。我需要知道他手里的药，是从哪来的。这些事知道了，我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伯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孩子说话滴水不漏。看似说了不少，其实什么都没说。什么“跟君家生死有关”，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听着严重，可细想全是空的。

但她要借人，是真的。

她盯上后日那个人，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老奴明白了。”周伯拱手，“后日那三个人，小小姐想让他们怎么盯？”

“扮成香客，在那排僧舍附近转。后日辰时三刻左右，会有人来送药。那人走的时候，跟上他，看他去哪儿、见谁。别打草惊蛇，只看不碰。”君黛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小小姐吩咐。”

“我娘身边有个尼姑。今日她见过我，我用银子封了她的嘴。但银子这东西不牢靠。”君黛说，“那三个人，分一个出来盯着她。她若安分，就只看着。她若想坏事——”

她没说下去。

周伯懂了。

“老奴这就去安排。”

君黛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周伯。”

“在。”

“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外祖父那边……”

“老奴明白。”周伯说，“老将军问起来，老奴就说小小姐一切都好，别的没提。”

君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回大雄宝殿的时候，祖母正拿着签文跟主持说话。见她进来，招招手：“供好灯了？”

“供好了。”君黛走过去，偎在她身边。

崔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对主持笑道：“这孩子从小就惦记她娘，今儿这灯供了，也算尽了心意。”

主持念了声佛。

君黛垂着眼，安安静静。

回府的路上，崔老夫人问她：“可还顺利？”

“嗯。”君黛靠在她肩上，“祖母，后日我想再来一趟。”

“又来？”

“嗯。后日是外祖父的生辰，我想来给他供盏灯。”

崔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马车辚辚往前。

君黛闭着眼，在心里把后日的事一件件排好。

辰时，尼姑送饭。

辰时三刻，送药的人来。

巳时，那人从僧舍出来，周伯的人跟上。

申时，她会知道那人的落脚处。

然后——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

然后，她要知道那毒是谁下的。

知道是谁，就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马车进了城，驶向君府。

君黛重新闭上眼。

——————腊月十八、申时三刻

君黛从皇觉寺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窗前。

茯苓把燕窝端来，她喝了。把点心端来，她吃了。问她要不要更衣歇着，她说再坐会儿。

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

崔老夫人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孙女坐在窗边，半边脸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茯苓说你从佛堂回来就一直坐着。”崔老夫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心里有事？”

君黛转过头，看着祖母。

那张脸上还带着十岁孩子的稚气，可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沉得像潭水。

“祖母，”她说，“我有几件事要办。”

崔老夫人点点头。

“说吧。”

“第一件，明日我想去小祠堂看看母亲。”

崔老夫人一怔。

小祠堂是西边那间佛堂，儿媳“修行”的地方。可她知道，那里面根本没人。

“去那儿做什么？”

君黛没直接回答。

“祖母，您还记得孙嬷嬷吗？”

崔老夫人眉头动了动。

“自然记得。你娘身边的老人，你娘出事后就告老还乡了。听说在城外开了个私塾，教些女红规矩。”

“我想去见见她。”

崔老夫人看着她。

“你是想问她当年的事？”

君黛点头。

“母亲‘遁入空门’那年，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可孙嬷嬷记得。她跟着母亲那么多年，母亲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崔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你娘的事有蹊跷？”

君黛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崔老夫人叹了口气。

“也好。去问问也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敢问，你爹也不敢提。可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君黛握住祖母的手。

“祖母，不管查出什么，您都别急。我会一步步来。”

崔老夫人看着她。

“你要多少人？”

“不要人。”君黛摇头，“人多了反而扎眼。我就带茯苓去，说是去城外上香，顺道看看老人家。”

崔老夫人想了想，点头。

“那你自己当心。”

“嗯。”君黛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明日从小祠堂回来之后，我想去外祖父那一趟。”

崔老夫人眉头皱起来。

“去你外祖父那儿？做什么？”

君黛压低声音。

“借人。”

崔老夫人心头一跳。

“借什么人？”

“风甲卫。”

这三个字出来，崔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你怎么知道风甲卫？”

“周伯今日来过。”君黛说，“在皇觉寺碰见的。”

崔老夫人盯着她。

“你外祖父的风甲卫，藏了三十年，连皇上都不知道。周伯怎么会告诉你？”

“他没告诉我。”君黛摇头，“是我猜的，然后问的他。”

崔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

“祖母，您先别急。”君黛握紧她的手，“我借人，不是为了干什么大事。只是想查一个人。”

“查谁？”

“咱们府里的内鬼。”

崔老夫人脸色变了。

“你确定？”

“九成。”君黛说，“今日我去皇觉寺，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您。”

崔老夫人等着。

君黛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娘没在佛堂里。她一直被关在皇觉寺后头的僧舍里。关了五年。”

崔老夫人霍然站起来。

“你说什么？！”

君黛跟着站起来，扶住她。

“祖母，您先坐下，听我说完。”

崔老夫人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你娘在哪儿？”

“皇觉寺。后头那排僧舍，最里头一间。”君黛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窗户蒙着黑布，门上一把锁。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人下了五年的毒，还剩一口气。”

崔老夫人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眼眶里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她不是说去修行……你爹说她发了愿……”

“爹不知道。”君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爹以为她真在佛堂里。皇帝拿她当人质，捏着爹的软肋。爹这些年不敢动，就是因为娘在他手里。”

崔老夫人老泪纵横。

“畜生……那个畜生……”

君黛由着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祖母，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娘还没救出来呢。”

崔老夫人抬起泪眼看她。

“你要救你娘？”

“嗯。”

“怎么救？”

君黛把声音压得更低。

“后日会有个宫里的人去送药。我已经让周伯派人盯着了。那人走的时候，会有人跟着他，看他从哪来、回哪去、见了谁。知道了这些，我会让那凶手历尽娘的苦楚最后生不如死。”

崔老夫人攥紧她的手。

“可那是宫里的人……万一……”

“没有万一。”君黛说，“祖母，您信我。”

崔老夫人看着她。

十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一丝慌张。沉得像口井。

她忽然想起昨夜这孩子说的话——“这一回，我不想一个人扛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

现在她懂了。

这孩子，是扛着整个君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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