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数据深渊（二）

“只是想更快搞清楚那行字到底是什么。”陆见语气平静，“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周正哼了一声，“你现在是重点监控对象，陆见。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那你就当我没说。”陆见不再争辩，拿起夹克穿上。

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地址。”

陆见愣了一下。

“那个老师傅的地址。”周正不耐烦地说，“我先让人去摸摸底。如果靠谱，再考虑。但现在，先跟我去王老师家。”

陆见报出地址。周正记下，转身对赵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赵刑警点头，快步离开。

九点整，陆见坐上警车后座。周正开车，李晴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老旧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了一些，但阴云未散，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闷。

王老师家所在的街区距离林家老宅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同样是老旧的居民区，但建筑密度更高，大多是六层楼的单元房，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周正熄火，三人下车。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垃圾堆隐约的酸腐气。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像一块块剥落的皮癣。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王老师家在三单元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勉强照亮向上延伸的、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水泥台阶。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陈年的油烟气息。

周正在402室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应该是从房主亲属那里拿到的。他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灰尘、旧家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停滞气息扑面而来。周正率先走进去，李晴紧随其后，陆见最后一个进门，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标准的两室一厅格局，大约七十平米。所有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标本。客厅的沙发上盖着白色的防尘布，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早已干瘪的烟头。电视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窗户关着，暗红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周正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尘埃在其中飞舞。

“技术科昨天已经来做过初步勘查，”周正低声说，手电光扫过客厅，“没有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明显打斗。王老师的尸体是在卧室床上发现的，穿着睡衣，表情……据当时到场的人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

“医学报告呢？”陆见问。

“心肌梗塞。很典型。”周正说，“但家属坚持说他死前那几天做噩梦，梦到林家两个孩子浑身是血站在床边。他们觉得是被林家案子吓的。”

“只是吓的？”陆见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房间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个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印刷品，边角已经卷曲。书架塞满了各种教材和文学名著，书脊上的字迹被灰尘覆盖。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普通退休教师的家，除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他闭上眼睛，试着像在老宅外那样，去感知这里的残留。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的气味和室内陈腐的空气。

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卧室方向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上来。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情绪上的空洞感，仿佛那里曾经有过某种强烈的恐惧或绝望，被抽走后留下的真空。

他睁开眼，看向周正：“我想进卧室看看。”

周正点点头，示意李晴留在客厅，自己带着陆见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周正推开，手电光照进去。

房间更小，一张双人床靠墙摆放，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同样蒙着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闹钟，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王老师死亡的时间。一个玻璃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褐色水渍的水。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卷曲。

陆见走到床边，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蹲下身，视线与床垫平齐。

床单的边缘，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很小，大约指甲盖大小，在灰尘的覆盖下几乎看不见。但陆见注意到了——那不是灰尘的自然沉积，也不是水渍。颜色暗红，像是……

血。

干涸了很久的血。

他抬头看向周正，指了指那个位置。

周正蹲下，用手电近距离照射。光束下，那块污渍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光泽，边缘有不规则的晕染。

“技术科的报告里没提这个。”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当时没发现，或者以为是别的污渍。”陆见说，但他心里清楚，技术科的人不会忽略这种细节。除非……这个污渍是在勘查之后才出现的。

他缓缓伸出手，悬停在那块污渍上方，掌心向下。没有接触，只是像在老宅里那样，尝试感知。

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刺入掌心！比在老宅时更加尖锐、更加集中！与此同时，他耳边响起了一声极其短暂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孩童哭泣声，凄厉而绝望，但立刻被一股更强大的、如同深渊般死寂的沉默吞噬！

幻象碎片强行挤入——

黑暗的卧室。床上，一个老人蜷缩着，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里布满血丝。他的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床边的阴影里，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静静站着，浑身浸透着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它们没有脸，只有两个空洞的轮廓，但陆见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床上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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