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管这叫热身训练？

路朝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上面的训练项目和时间安排，用最小号的宋体字打印得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形的捕兽网，只等着猎物踏入。

路晚那句训练加倍的警告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在他的神经末梢反复回响。

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关上了房门，将那道斜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和她那剖析猎物般的视线一同隔绝在外。

清晨五点五十分，天色还是一片深沉的黛青。

别墅里万籁俱寂，只有一楼厨房里冰箱压缩机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衬得这份寂静有了重量。

生物钟比设定好的闹钟更早地刺破浅眠，路朝从床上起身。

洗漱，换上印有W&P队标的队服，一整套动作衔接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迟滞。

六点整，分秒不差，他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巨大的训练室里只开了一盏悬于中央的顶灯，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四周的角落都藏在阴影里。

路晚已经坐在了教练席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面前的显示器亮着幽蓝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鼻梁高挺，下颌绷紧。

她没有看来人，只是抬手，骨节清晰的手指点了点旁边的空位。

“坐。”

路朝依言坐下，电竞椅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眼前的屏幕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软件界面。

背景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唯有中心悬浮着一个静止的白色光点，那便是玩家需要操控的角色。

“反应力强化训练。”路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个字都敲打在人的耳膜上。

“《神域》数据库中，所有非指向性技能，根据其弹道速度，施法动画，生效延迟，共计三百七十一种模型。弹道最慢的腐蚀酸液，每秒800码，最快的奥术飞弹，每秒2000码。施法前摇从0.2秒到0.5秒不等。这个软件会随机组合所有技能模型，从三百六十度进行饱和式攻击。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锁定在自己的屏幕上。

“活下来。”

她说着，伸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路朝面前的屏幕上，难度选项的滑块被她的指尖从新手一路拖拽，跳过普通，困难，噩梦，最终停在了最顶端的血色选项上，地狱。

“队内记录，韩雅。地狱难度，有效闪避八十七次。”

路晚报出一个数字，嗓音里听不出波澜，这个数字却让路朝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韩雅？

那个总是抱着书，神情游离在状况之外的黑发少女？八十七次？

这意味着她能在由三百多种技能模型组成的死亡弹幕中，连续做出八十七次几乎触及理论极限的反应和位移。

寻常职业选手的操作在她面前黯然失色，那份稳定与无情，更像是机器演算出的结果。

“你的及格线。”路晚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投射到路朝脸上。

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六十次。”

没有给他任何消化信息或提出异议的时间，她按下了开始键。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屏幕中央的白色光点周围，数十个形态各异的红色攻击预警光圈凭空绽放。

紧接着，奥术飞弹的尖啸，冰霜之环的凝结，烈焰风暴的咆哮。

各种能量球，冲击波，冰锥，火墙，从屏幕的四面八方呼啸而至，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要将那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彻底撕碎。

路朝的视网膜被瞬间涌入的信息流烫得刺痛。

他的大脑还未完成对眼前信息的解析，海量的数据流就冲垮了他的思维堤坝。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指令时，屏幕已经被刺目的血红色彻底覆盖。

【失败】

【存活时间：0.8秒】

【闪避数量：2】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席卷了他。

比赛失利尚可接受，此刻他所承受的，却是天赋层面的绝对否定。

“再来。”路晚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带任何个人情绪，那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第二次，存活1.1秒，闪避数量4。

第三次，存活1.5秒，闪避数量7。

……

第十次，存活2.3秒，闪避数量11。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队服的衣领上。

他曾引以为傲的反应速度，那份被誉为天才的资本，在这台无情的机器面前，被剥离得体无完肤。

“哎呀呀，瞧瞧我们未来的冠军中单大人，怎么一大早就被电脑修理得这么惨？”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苏晓棠叼着一片烤得金黄的黄油吐司，揉着惺忪的睡眼晃了进来。

她一眼就瞟到了路朝屏幕上那个可怜的两位数，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小朝朝，加把劲哦。要是能过五十次，姐姐昨天新到的海盐荔枝味限定薯片，就分你一半！”

这句带着善意的打趣，在这一刻，却成了点燃路朝胸中无名火的引信。

他输给太子爷，可以归咎于资本运作。

他被昔日队友排挤，可以归咎于人情世故。

可现在，他输给了一台机器，输给了他赖以生存的反应和操作。

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他再一次按下了开始键。

这一次，他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当第一波攻击预警亮起的瞬间，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开始剥离，变慢。

动态视界，开启。

视野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速度。

那些原本快到无法捕捉的技能弹道，此刻的飞行轨迹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技能模型上流转的能量光纹都历历在目。

弹幕与弹幕之间，出现了无数条过去他根本无法察觉的安全通道。

就是这里！

键盘的敲击声从断续变得连贯，最终汇成一片急促的暴雨。

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光点，开始在死亡弹幕中进行着极限的穿梭。

每一次移动，都贴着技能的边缘，分毫不差。

15次！

25次！

40次！

55次！

就在他即将突破六十次大关，准备用一个完美的成绩让旁边那个嚼吐司的家伙闭嘴时，眼球深处一阵剧痛袭来，直贯大脑。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撕裂。

视野中出现了严重的重影。

一个飞驰而来的能量球，在他的视觉里分裂成了两个，三个……他根本无法判断哪个才是真实的弹道。

“砰！”

白色光点被一个巨大的火球正面命中，屏幕再次被血红吞噬。

【失败】

【闪避数量：55】

“噗嗤……就差那么一点点哦，小朝朝。”苏晓棠的笑声传来，还带着咀嚼食物的含混不清。

路朝没有理会她。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轻微发抖。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

能力的副作用……发作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那该死的重影从视野里甩出去。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路晚面前，在这些女人面前，暴露出半分软弱。

他用一双还在颤抖的手，再一次按下了开始键。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依赖动态视界。

他在能力开启的临界点疯狂试探，只在最关键，最密集的弹幕出现的那0.1秒，才让视野短暂地进入慢放状态，寻找到生路后立刻脱离。

每一次开启，太阳穴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每一次脱离，都让他离虚脱更近一步。

他的大脑被推向了极限，在正常世界与慢放世界之间疯狂切换，机件过热的悲鸣在颅内回响。

这种操作对精神的负荷，远比持续开启能力要大得多。

58……59……60……

当屏幕上的数字跳到61的时候，他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瞬间断线，手指在键盘上失控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滞，让他被后续密集的弹幕瞬间吞噬。

【失败】

【闪避数量：61】

“哇哦！低空飘过，恭喜恭喜！”苏晓棠没心没肺地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响亮。

路朝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的重影还没有完全消散，整个世界都在轻微地晃动。

他狼狈不堪，却紧咬着牙根，将所有**与喘息都压在喉咙深处，不肯泄露分毫。

不知何时，韩雅也来到了训练室。

她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只是眉心拢起了浅淡的纹路，视线落在路朝苍白的侧脸和他攥得指节凸起的手上。

路晚站起身，走到了路朝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在61的成绩，然后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颈上。

她的面部线条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一串旁人看不懂的数据。

“今天上午，把这个练习的成绩打到80。”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但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个刹那，一个判断在她脑中成形。

果然，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天赋，不可能没有代价。

当晚，别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陷入沉睡。

路朝的房间里，只有显示器的光芒照亮他年轻而执拗的脸。

他没有再开启动态视界，而是调出了白天的反应力测试软件，难度选项，依然是血色的地狱。

他放弃了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

他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凭借肉体反应和无数次重复后烙印在神经里的肌肉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的极限发起冲锋。

失败。

失败。

再失败。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没有因为连续的失败而有片刻停歇，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那声音便是一面战鼓，永不停歇地冲撞着别墅深夜的寂静。

二楼，走廊。

苏晓棠的房门开了一道缝，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皮卡丘抱枕，悄悄探出头。

楼下传来的那不屈不挠的键盘声，让她的杏眼里跳跃的光芒沉静下来，浮起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认真。

韩雅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散漫游离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一动不动。

主卧的落地窗前，路晚端着一杯红酒，杯中暗红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楼下传来的键盘声，穿透了厚重的楼板，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听着，杯中酒液的倒影里，她的神色被阴影覆盖，看不真切。

三道紧闭的房门之后，三个人，三道不同的视线，都穿透了墙壁与楼板，无声地落向那个键盘声不曾停歇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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