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解之迷

推开房门后，浓烈的发霉味混着尸体的腐臭味扑鼻而来。邢严明扇扇鼻子，退出门外长换了一口气，接过罗曼递来的口罩，两边一拉束紧带，挂在耳朵上，又走了进去。

正对房门的是简易的厨房，贴着乳白瓷砖的灶台上放着一台黑色电磁炉，隐藏式的提示屏还在不停闪着。上面的铁锅里还有半锅陈水未倒，油渍和菜渣长满了白色真菌，像飘在水上的云朵；紧挨电磁炉的油盐酱醋瓶，都还敞着口。

邢严明站在厨房的位置，先大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客厅方正，约有十五平米，客厅的面积在城中村里十分常见，但客厅里的家具却少得可怜，看上去十分空旷。

客厅背后是卧室，刷着绿色涂料的三合板将两者隔开，这是典型城中村一室一厅的布局。房东为了多收房租，把稍为大点的标准间改成一室一厅。新毕业的情侣或者来城市打工的夫妻很适合居住。房租也比较便宜，毕竟是城中村。

邢严明迈过门口鸡蛋大小的血渍，回头看了一眼，停了几秒钟。血渍像干裂的土地翘起了硬皮

“拍照，提取样本。”说着，邢严明就朝厨房后面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集方便、洗漱、洗浴一体，十分狭小，勉强能容下两人同时洗漱。木门敞开，邢严明朝里瞅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花洒、洗手池上的牙具、背篓上的日用品放得都很规整。

邢严明扶在门框上的大手，用力一推，他又转向了客厅。空荡荡的客厅，一张矮餐桌，三把与之匹配的青色塑料凳，餐桌上空了的烟灰缸里糊满了黑色烟油。

邢严明戴上手套，拿起烟灰缸转着看了一会，陈腐的焦油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提取指纹。”

推开虚掩的卧室门，浓烈的腐臭味再次扑来，隔着口罩依然挡不住犹如死老鼠腐烂的味道。

邢严明皱着眉头伸手扫了下鼻前，直接朝后窗看去，半透明的印着金***图案的窗帘还是拉上的；绕过腐烂的尸体，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拉了拉窗户，窗户上了保险。

一同进来的罗曼，看到地上几乎白骨化的尸体，捂住被口罩遮住的口鼻跑了出去，随后便听到她的呕吐声。

“这么热的天为什么反锁窗户呢？”邢严明应该是对进门的罗曼讲的，可他不知道的是，罗曼已经在门外干呕了。

死者脚对窗户，面朝下趴在地上。头前的一张极小的餐桌，看上去更像一个在床上用的笔记本支撑架。桌上放着两个盘子，盘中的菜已经风干长满了真菌；一双筷子，一支空了的高脚杯，桌子旁还有一支空酒瓶。

邢严明捏住酒瓶口，对着窗户看了看瓶底，尚有一口的量。

夏天，尸体腐烂的很快，从腐烂的程度判断，死者大概死于一个半月或两个月之前。尸体所穿的衣服塌陷进去，衣服上到处可见死掉的虫子，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虫子还在衣服上蠕动着。

卧室和客厅几乎同等大小，由于床的缘故，看上去倒不显得太空旷。除了一张床，一件简易的布制衣柜，就是一张九十年代中学里用的黑色单人课桌。即便是现在，这种课桌还被一些学校使用。

邢严明掀开课桌，十几本书从大到小排列整齐有序，捏出最大的一本，封面四个金色的大字：毕业证书。

毕业证显示，死者叫金蝶，2004年6月份毕业于C城理工学院。

“都带回去检查一遍。”邢严明放回毕业证说道。

吐干净返回的罗曼答应一声，开始收拾课桌内的东西。最小的一本书突然滑落，罗曼把书抱在怀里蹲了下去，捡起地上封皮已经泛黄的书本。

“咦..这是一本日记。”罗曼一边说一边朝门外走去。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邢严明一声：“头儿，房东来了。”听到喊声，邢严明疾步走了出去。

陈村坐落于C城南三环西三环的交汇处，相较于北三环容纳了二十几万人的五个大村落集群而言，陈村算不上入流，勉强有两万人，这还包括来这里租房住的外地人。

按照C城的城市规划，陈村要等到2015年才能纳入拆迁计划。即使如此，陈村土著居民，已经开始着手加高楼房。《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未修改之前，不计楼层统一按照每平米折算价格补偿拆迁户，这就导致，城中村户户私加层数，扩大实际房屋面积，获得更多补偿款。后来，国家修改了相关条例，对三层以上的楼层减少了补偿，即便这样，加盖房屋的事情依然屡禁不止。

邢严明摘下口罩，折叠整齐塞进口袋里，对陪同房东一起上楼的警察说：“老关，你打完电话就玩失踪，又去哪搂草了？在你的辖区，比我来的还晚。”

被叫老关的警察叫关月鹏，是这片辖区的派出所所长。关月鹏脸上快要拧出苦汁，“别提了，捅了梁上君子的马蜂窝，一大早所里人都派出去了。我挂了电话就往这里赶，紧赶慢赶，还是让你小子抢了先。你这‘汗血宝马’的名号真不是吹的。”

“唉哟，你老关还有让贼蜇了头的时候？”

“这事以后再说。”说着就指指一旁的老夫妻，“这两位是房东，你先了解情况，我进去看看。”

“你好，我是市刑警支队队长邢严明。”

来的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大约六十多岁光景。

男房东打声招呼：“你好。”

两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愁云笼罩花眉，面色苍白，显然在为自家房里死了人担忧。死过人的房子无人敢住，就连其他租户也不敢再续租。对单靠收房租生活的房东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报案人是你们的儿子，对吧？”

两人轻轻点了下头。

“你们平常不在这里住吗？”

男房东说：“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就搬回原来的老屋住，图个清静。平时收房租水电费，都是我儿子来。”

邢严明朝屋里喊道：“老关，报警的人呢？”

关月鹏在屋里回答：“在所里做笔录呢。”

邢严明转过头来看向男房东，“租户的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带了吗？”

女房东从包里掏出几张A4纸，递过去，“金蝶是我的老租户，从07年就在我这里住，一直都没啥事，她怎么就..”

金蝶，汉族，生于1981年3月12日，C城平开区解放路122号福安大厦303室。邢严明掏出手机输入身份证前六位数字，安西省安城T县。金蝶是安西人，户口落在了C城。人的身份证号自出生就固定了，无论户口落在何处，都不会改变。

“你们大概讲讲金蝶的情况。”

女房东说：“她是租户，我们跟她能有啥交流？我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就每月过来收收房租，面对面聊上几句。”

“稍等下。”邢严明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罗，你过来。”

男房东说：“原来住的屋子还空着，要不去屋里说吧。”

房东的儿子叫陈同，是村里的电工。前两天下大雨，大风刮断了老化的线路，导致很多租户家里停了电。今天早上九点多钟，陈同趁休息时间，准备全面检查一遍线路，更换新的电线。他先去的顶楼，顶楼只有一间房，是当年老房东临时加盖的，为以后加高楼层打的样。

陈同很早就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他一直以为是被毒死的老鼠尸体腐烂发臭了。城中村的空气里经常可以闻到这种味道。

上了顶楼，腐臭味极其浓烈，尤其靠近房门的时候。房东租房时，一般都会留一把钥匙。陈同打开房门，浓烈的腐臭味迎面扑来，他几乎要吐出来，当看到客厅里的血渍，他就已经猜到屋里死了人。

租户死在了屋里，陈同早把打110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冲下楼去直奔了附近的派出所。

“上一个租户刚搬走，她就找到了我。我们村偏僻，以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再租出去。她说她还在找工作，手里钱不多，我看她挺和气的一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大姨的叫，就给她便宜了50块钱。村里的一房一厅都是260。”

“房租是按月收吗？”

“哎呀，就我们家这样，别人都是压一付三。我跟老头子当时还在这边住，为能留住人，就压一付一，无非就是费点事，我们在家又没事做。”

“尸体腐烂严重，死了大概两个月，两个月没交房租，你们没上去催吗？”

“我跟老头子去年就搬走回老屋住了，现在是我儿子在收，我也不知道他为啥没去收。”

“她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

“同志，我们哪知道啊？”

男房东说：“以前看见过一个小伙子经常来她这里，应该是她男朋友。”

“对对，她有个男朋友，好像不跟她一块住，隔三岔五能看到一面。”

“你们有她男朋友的身份证复印件吗？”

女房东摇摇头，“没有，房子是她租的，后来住进什么人我们就没要了。我们只跟租房的人签合同。”

“还能记起她男朋友长什么样吗？”

“时间太长了，也没见过几面。只记得他长得很高，大概有1米8的样子，不白净，大眼睛，短头发，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知道金蝶做什么工作吗？”

“不知道。”

“最后，我建议你们安装摄像头。”邢严明起身说：“谢谢你们的配合。”说完，邢严明就走出了屋子，朝顶楼走去。

罗曼跟上去问：“头儿，会不会是情杀？”

“不排除。先上去问问老关有没有新发现。”

罗曼，今年26岁，前年进的C城市刑警队，大学专攻刑侦，是一个十足的案子迷。

邢严明掏出口罩戴上，跨进门去。“老关，有什么发现吗？”说着就蹲在了客厅的血渍跟前。

关月鹏走出卧室，扫了眼客厅，“应该是自杀，或者突发疾病死的。”

话音刚落，邢严明忽地抬起头，质问：“依据？”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死前挣扎的痕迹。你再瞧瞧屋里，有值钱的东西吗？小偷都嫌弃。我更倾向于在吃饭的时候突发疾病死的。”

邢严明站了起来，用脚尖点点血渍，“这个该怎么解释？”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带回你们队里，做个比对，我猜，很有可能是死者本人的。”

“老关，你先回所里，把报案人送到我队里。”

关月鹏刚走两步，回头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报案人是关键证人，你去送我放心。”

“得，死人的事归你们刑警队，我回所里。”说完，关月鹏就走了出去，在外面说：“老陈，你家什么时候安装摄像头？半月前你们院的一个孕妇被人撞倒了，差点出了人命。”

“我儿子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来装。”

邢严明不认可关月鹏的观点，刑警二十年的职业直觉告诉他，死者绝不是简单的自杀或者突发疾病而死。越是看似正常的案发现场，往往越是人为制造的。

罗曼说：“头儿，单从现场来看，关所说的不无道理。”

邢严明乜斜眼睛说，“你谁的人？现场只看了一遍，尸体还没验，就敢定性自杀、突发疾病？谁给你的自信！”

“我就..”

“你就什么？做好你的笔录，一个字都不许漏。”说完，邢严明又扫视一圈客厅，走进卧室去。

老宋带着两名年轻法医正在清理尸骨上的虫子。

“老宋，凡是会留下指纹的地方，全部检查一遍。”

在未确定死因之前，案件归于刑事案件，只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非他杀，才归属意外事件。

对于年仅30岁的金蝶而言，突发疾病死亡的概率太低了，这也是邢严明否定关月鹏观点的依据。官方数据显示，2010年，城市青年自杀率在1.2左右，每十万人中就有1.2个青年选择自杀结束生命。比起突发疾病，金蝶自杀的概率更低，但是，邢严明没有直接否定关月鹏的观点，毕竟尚有极低的概率存在。

如果金蝶是自杀，这才是邢严明最不愿看到的残酷事实。韶华依旧的年纪，提前结束生命，那将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才最终逼得她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抉择。

那一定是非人、炼狱般的磨难吧？瘦弱的身躯被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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