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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一瞬。

沙石还在空中打着旋儿，经书的纸角被吹得翻动。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全是土味。沙师弟压在我身上，胳膊卡住我的肩膀，让我动不了。

“别乱。”他说。

声音不大，但稳。

我听见马蹄轻踏地面的声音，师父还在马上坐着。他没喊，也没念经，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这边。

沙和尚慢慢松开我，翻身站起。他先把缰绳在左臂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一手抓牢降妖宝杖，另一只手直接伸向地上散开的包袱。

风又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猛，碎石砸在脸上生疼。他没抬头，也没躲，只是弯腰更快了些。他先扑向那本翻开的《金刚经》，用胸口压住，再单手抄起来塞进怀里。接着去捡水囊，发现口子开了，赶紧拧紧，塞进另一个布袋。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在风的空档里。风一卷，他就蹲下；风一弱，他就伸手。他背对着风向，整个人像堵墙，把师父和马挡在后面。

我撑着坐起来，腿发软。

“沙师弟……”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救俺。”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个干粮袋绑好，顺手甩上马鞍，用绳子缠了三圈。

“师父，您往后靠些。”他低声说。

唐僧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往马鞍后挪了半寸。沙和尚立刻抬手扶住马背上的经匣，确认没松动，才转过身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敢动。我知道我闯祸了。我冲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想后果，现在经书差点被吹走，行李散成这样，全靠他一个人抢回来。

“你不动。”他说，“风还没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鞋只剩一只，钉耙还插在远处石头缝里。我想爬过去，可刚抬腿，一股横风扫过来，我差点又摔下去。

沙和尚一步跨到我跟前，把我按回原地。

“我说了，别动。”

他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可我知道他生气了。不是对我，是对这风，对这局面。他知道现在最怕的就是乱来。

他重新看向风中。

那团黑影还在那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它刚才把八戒抛出去，又被沙和尚接住，可它没反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悟空站在三丈外，金箍棒拄地，眼睛盯着那影子。他没说话，也没动。我知道他在等，在找破绽。

沙和尚蹲下身，开始检查我有没有伤。他掀开我的袖子，看到手臂上有几道红痕，又摸了摸我的头。我咧嘴，后脑勺还在疼。

“骨头没事。”他说。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撕成两条，一条绑在我脚上当草鞋，另一条缠在手腕固定伤口。他做这些的时候，始终侧身对着风，护着师父的方向。

“谢了……”我小声说。

他点头，站起身。

“等会风再起，你趴低点。”他说，“别抬头。”

说完，他提起降妖宝杖，往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要去救我？”我问。

他摇头。

“我去拿你的钉耙。”

我愣住。

这时候他还想着我的兵器？那耙子卡在石头里，离这儿有五六丈远，风正刮得急，飞石都能打穿木板。

“太险了。”我说。

他没理我，只是把宝杖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金刚经》裹紧了塞进胸前。然后他弯腰，抓起一把沙，撒出去试风向。

沙粒刚离手就被吹散。

他眯眼看着，等了一息，又撒一把。这一次，他看出风的间隙了。

他动了。

不是直冲，是斜着走。每一步都踩在风力最弱的瞬间。他左手护胸，右手握杖，身体压得很低。风扫过来时，他就地一滚，避开正面冲击；风一弱，立刻起身快走两步。

他到了钉耙旁边。

耙子卡得死，他用宝杖撬了两下没动。他干脆扔了宝杖，双手抓住耙柄，用力一拽。石头裂开一道缝，耙子出来了。

就在这时，风变了。

不再是横扫，而是从头顶往下压。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把钉耙甩向我这边。铁器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落在我身旁。

他自己转身要跑，可风已经合拢。

一道气流撞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但在半空时竟扭身一翻，落地时没有摔倒，而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稳住身形。

他回来了。

喘了两口气，走到我身边，把我往马边拖。

“趴好。”他说。

我趴下了。

他站在我和师父之间，举起降妖宝杖，横在胸前。

风还在刮，可他已经不再慌。他知道这风伤不了师父，只要他站着，就不让任何东西靠近。

悟空这时开口了。

“沙僧。”

“在。”

“你看那影子脚下。”

沙和尚眯眼看去。那黑影依旧悬着，但就在它下方，地面有一道细线，灰白颜色，像是烟凝成的，连着泥土，随风摆却不断。

“它连着地。”沙和尚说。

“对。”悟空点头，“它是被拴住的。”

“那它不是主？”

“不像。”

两人说话很轻，但我听得清楚。原来这风不是随便来的，这影子也不是自由的。它被人放在这儿，守着路，拦着人。

可它为什么拦我们？

它不杀，不追，只困。

沙和尚忽然说：“它在等什么。”

悟空没答。

风突然安静了。

不是停，是那种一瞬间的凝滞。所有飞尘落地，树叶不动，连马都不喷鼻了。

那影子动了。

它抬起手，不是指向身后，也不是攻击，而是掌心朝天，缓缓上举。

地面那根细线开始震动。

沙和尚立刻挡在师父马前，双臂张开。我也挣扎着爬起来，抓起钉耙拄在地上。

悟空握紧金箍棒，往前踏了一步。

可那影子没有扑来。

它只是举着手，线在抖，风却没起。

然后，它慢慢低下头。

像是在看我们，又像是在听什么。

沙和尚的手一直没放下。他的呼吸很稳，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宝杖上。

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摸了下怀里的经书，确认还在。

风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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