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风停了，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微微一抖。刚才那滴水落下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不是雨，也不是露，太准了，像是故意落下来的。

八戒站在我身后，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些。他没说话，但手一直抓着钉耙柄，指节发白。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说话，等我往前走。

我没有急着动。眼睛扫过头顶的岩壁，两边山石高耸，遮住了天光，越往里走，越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一半。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湿气，之前留下的爪印还清晰可见，一个接一个往前延伸。

“猴哥……”八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要进去？”

我没回头，只轻轻抬了下手，让他别再靠近。前面的地势收窄，路变成一条斜坡，通向更深的地方。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烧铁混着湿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野兽在暗处趴了很久。

我迈了一步，棒尖点地，试探着脚下是否结实。这地方不对劲，风不该停得这么快，也不该连一片叶子都不动。鸟不飞，虫不叫，连风都没有，这不是自然的静。

八戒还是跟上来了，脚步有点虚浮，但他没掉队。他贴着我左边走，嘴里开始嘀咕：“这地方连个活物影子都没有，要是有妖怪，它早该跳出来了吧？躲着干啥？”

我没有答他。有些事现在不能说。那一滴水是温的，落的位置正好在我们前方三步远，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我不信巧合，尤其是这种时候。

沙和尚在最后面，一步都没落下。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后方。宝杖横在胸前，随时能出手。他是最稳的那个，越是安静，他越不敢松劲。

唐僧骑在马上，始终闭着眼。缰绳攥在手里，手腕没抖，但佛珠转得慢了半拍。他不怕说出来，可他知道危险就在身边。这种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坚持。

我们继续往前走。五步，十步，地面的爪印越来越深，踩进土里的痕迹像是刚留下不久。我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个印子，指尖传来一丝余温。

“还没凉。”我说。

八戒立刻停下脚步，“你是说……它就在前面？”

“不知道。”我站起来，“但有人在跟着这些印子走。”

“谁？”他声音紧了。

“或者是什么东西。”我看他一眼，“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啥？”

“就在你喘气的时候，右边岩缝里，有个声音。”我盯着那道裂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多深，“像是石头被人慢慢推开。”

八戒猛地扭头看过去，钉耙一举，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没动静啊……”他咽了口唾沫。

我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我们就这样站着，等了几息时间。四周依旧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

咔。

一声轻响，从左边传来。

不是风，也不是石头滚落。更像是某种硬物刮过岩石表面，短促，清晰，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八戒的手抖了一下，但没说话。唐僧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沙和尚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马屁股旁边，宝杖指向来路。

我转身看向声音来的方向。那边是一片倾斜的岩面，长着几丛枯草，底下压着一块半埋的石头。我走过去，用棒尖拨开草丛。

石头下面，有一道新的划痕，两寸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蹭过。

“是爪子。”我说。

八戒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和外面那些印子一样？”

“不一样。”我指着划痕末端，“这个更细，力道也不同。外面的是跑过去的，这个是……停下来的时候留下的。”

“意思是？”他问。

“有人在看我们。”我说，“而且不止一个地方。”

八戒咬牙，把钉耙握得更紧。“那还走不走？”

我抬头看了看前面。路还在延伸，越往里光线越暗，两边的岩壁像是合拢的手掌。爪印继续往前，没有中断。

“已经走到这儿了。”我说，“退回去更难。”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站到我身后。

我们继续往前。这一次，没人再说话。每一步都走得慢，耳朵竖着，听着周围任何一点动静。沙和尚的脚步声始终在最后面，稳定，不快不慢，像在丈量距离。

走了大约二十丈，地面开始下陷，变成一段缓坡。空气更闷了，呼吸时能感觉到湿气粘在脸上。我伸手摸了摸岩壁，石头冰凉，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滑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很多次。

突然，我又停下了。

八戒差点撞上来，“又怎么了？”

我抬手让他别动。右耳轻轻一颤。

前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石头，也不是风。

是脚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存在。一步，停住，再一步，又停。

有人在学我们走路。

我慢慢转过头，扫了一眼队伍。唐僧依旧坐在马上，双手合十。沙和尚眼神盯紧后方，身体微绷。八戒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抬起金箍棒，轻轻敲了下地面。

敲了三下。

停住。

然后，前面那个声音——也敲了三下。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间隔。

八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它在学你！”他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听得见！”

我没有回答。我把棒收回手中，握紧了。

前面的声音不再响了。可我知道它还在。也许藏在拐角，也许趴在岩顶，也许正盯着我们的背。

我又往前走。这次没再试探，也没再停。既然它想听，那就让它听个够。

八戒紧跟上来，这次离我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肩膀。他没再说话，但呼吸变得急促。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但他没退。

沙和尚在后面默默跟上，一步不落。唐僧的马蹄声轻轻落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稳。

我们就这样走着。爪印还在向前，空气越来越沉。岩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最宽处不过两人并行。头顶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一点点灰蒙蒙的亮。

然后，我忽然抬起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在路中间。岩石下方，有一小片阴影。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光。

是一滴水。

正挂在岩石边缘，慢慢变大，往下坠。

我盯着那滴水。

它落下来的时候，我会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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