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水珠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我耳朵一动，金箍棒横在臂弯，没有立刻睁眼。刚才那股断续的妖气，此刻突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泥里，压得地面微微一震。我知道，它动了。

不是躲，是落。

我睁开眼，火眼金睛只闪了一瞬，便收回光芒。前方五丈外，那块横出的岩石底下，原本只有阴影的地方，现在多了个东西。

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绿的，不闪，直勾勾盯着我们。

我抬手往后一压，队伍立刻停下。八戒的脚步卡在半步之间，钉耙横在胸前，呼吸一顿。沙和尚已经侧身挡在师父马前，宝杖拄地，肩背绷紧。唐僧没动，但手指掐住了佛珠，嘴唇不动了。

那双眼睛之后，一个影子缓缓走出。

它从岩下踱步而出，四蹄踏地，声不重，可每一步都让泥土陷下一寸。身形高大，毛色乌黑，像是夜里最深的那一块。它的头抬起时，獠牙露在外面，嘴没张，可喉咙里滚着低吼，像远处打雷。

八戒的声音抖了一下：“这……这不是灌江口那只……”

沙和尚接上：“哮天犬。”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我没回头，知道他心里也在问——它怎么会在这儿？

我往前迈了一步，金箍棒斜指地面，棒尖轻轻一点土。

“原来是你。”我说，“二郎神的狗，不在天界守门，跑这荒山里藏头露尾，算哪门子本事？”

那畜生不答话。

它只是站着，前爪抓地，肌肉一块块鼓起，尾巴高高扬起，像一根铁鞭竖在空中。它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绿光里没有惧意，也没有迟疑，只有杀气。

我知道它听得懂人话。

它不是普通野兽，是跟主上打过无数恶战的神犬。它能追千里魂魄，咬碎大妖脊骨。当年在花果山围剿时，我就见过它一口撕开一头牛魔的脖子，血喷三尺，它连眼睛都没眨。

可它现在不出声，也不退。

它就站在那儿，像一座要塌下来的山。

我冷笑一声：“怎么，哑了？还是你主子没教你说话？”

它喉间的低吼忽然加重。

头往下压了半寸，肩部肌肉一缩，这是要扑的征兆。

我没有动棒，也没后退。我知道这种畜生，越是叫得凶，越不会立刻动手。它在等，在看我有没有破绽。它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敢对它出手。

八戒在我身后小声说：“猴哥，这可不是普通妖怪，真打起来……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哪儿避？路就这一条，它堵在前面，我们不过去，难道转身回大唐？”

他闭了嘴，但手上的钉耙握得更紧。

我转回身，盯着那狗的眼睛：“你在等什么？等我先动手？告诉你，今天这路，我是走定了。你要拦，那就来，别在这装模作样吓人。”

它依旧不语。

可它的后腿开始发力，蹄下泥土裂开细纹。它身体压得更低，头几乎贴地，獠牙完全露了出来。那一瞬间，我看见它鼻孔张大，像是在嗅我的气息。

我在等它动。

只要它跃起，我就能顺着它落地的方向反打。这种大家伙，冲劲越大，收不住脚的时候就越容易失衡。我不怕它快，就怕它耗。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偏了头。

不是看我，是看向我身后的队伍。

它的目光扫过八戒，扫过沙和尚，最后落在唐僧身上。

那一瞬，它的吼声停了。

不是收敛，是突然断掉，像被刀割了喉咙。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犹豫？

不可能。

这是哮天犬，二郎神的狗，从不犹豫。

可它确实停了。

足足三息时间，它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再盯我。

我心头一紧。

不对。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

如果是奉命截杀，它早就扑了。天庭要灭谁，从来不会拖。可它现在站在这儿，既不进攻，也不退走，像是……在等什么。

我又往前半步：“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就说，没话就让路。别拿这副样子唬人，我不吃这套。”

它终于又动了。

但它没有扑我。

它缓缓趴下，前肢伸直，后腿收拢，像一头臣服的猛兽。可它的眼睛仍睁着，绿光未散，尾巴还高高竖着，没有放下。

这不是降服。

这是另一种姿态。

我在花果山当美猴王时，见过狼群围猎。它们在发动前，也会这样趴下，把身子压到最低，等猎物松懈的一瞬，再猛然跃起。

它在忍。

它在等一个时机。

我握紧棒身，手臂肌肉绷起。我知道不能再拖了。这种对手，越静越危险。它不动，我们就得动。

我对身后说：“八戒，沙僧，护住师父。我上前探它虚实。”

八戒急道：“那你小心点，这狗不简单！”

我没回答，一步踏出。

地面被我踩出浅坑，棒尖离地三寸，随时能挑起反击。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目光死死锁住它的眼睛。

它没动。

直到我走到它面前两丈处，它才缓缓抬头。

我停下。

“最后问一次。”我说，“你是要战，还是要让？”

它张开嘴。

不是咬，也不是叫。

它吐出一样东西。

咚的一声，落在泥地上。

是个物件，不大，黑乎乎的，沾着湿土。我看了一眼，没弯腰捡，而是用棒尖轻轻一拨。

那东西翻了个身。

是一枚铜牌。

上面刻着字。

我没看清，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天庭制式令牌。

专供神将座骑通行三界所用。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由它亲自交出来。

我盯着那牌子，声音低了：“你不是私自下凡。”

它依旧不语，但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

我忽然明白。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

它是来传话的。

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装成妖怪吓人？为什么要伪造爪印、模仿脚步、隐藏气息？

除非……

它不能说。

我抬头看它：“你被限制了？不能开口？不能明示？只能用这种方式拦我们？”

它眨了一下眼。

就是一下。

可我知道，那是答案。

八戒在后面喊：“猴哥，那牌子上写啥？”

我没答他。

我把棒尖往旁边一挑，翻开牌子背面。

那里有一道划痕。

不是刻的，是用利器硬生生划上去的。

一道短横，下面三点。

像一个字的残迹。

我认得这个痕迹。

是“听”字的下半部分。

完整的是——谛听。

地藏王菩萨的坐骑。

可它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那狗：“你是让我们去找谛听？因为它能听清真假？分辨是非？所以你现在拦路，是想告诉我们，前方有假？有骗？有我们看不清的东西？”

它没眨眼，也没动。

可它站起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摆出攻击姿态。

它转身，面向山谷深处，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指向里面。

再回头看我。

意思很明白。

跟我来。

八戒急了：“等等！你刚才还想咬我们，现在又要带路？当我们都傻吗？”

沙和尚低声道：“但它若真要伤人，方才就已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唐僧这时开口：“悟空，若它真是为引路而来，虽手段激烈，却无杀心。我们取经路上，本就步步机锋，未必所有考验都以慈悲面目出现。”

我看着那狗。

它站在那儿，不再像一头凶兽，倒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可我还是不信。

二郎神的狗，会替别人传信？

它图什么？

除非……

它也是被迫的。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它不是来帮我们的。

它是被派来提醒我们的。

而它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停下来，逼我们发现真相。

我握紧金箍棒，对它说：“好。我跟你走一段。但你记住，若你敢耍花招，我不介意把你送回灌江口，让你主子自己来接你。”

它没反应。

只是转身，向前走去。

步伐不快，也不回头。

我回头对三人说：“跟上，别离太近，也别太远。保持戒备。”

八戒嘟囔：“这狗走路还挺神气。”

沙和尚扶了扶师父的马缰：“它毕竟是天庭正神之兽，不可轻慢。”

唐僧点头：“它虽形如恶犬，行止却有章法。或许今日之遇，正是劫中一线机缘。”

我走在最前，盯着它的背影。

黑色的毛，笔直的尾，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它既然能拿出天庭令牌，又能划出“谛听”残迹，说明它知道不少事。可它为什么不能说全？是谁在限制它？是天庭？还是更高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牌。

它还在我脚边。

我用棒尖一挑，将它收入袖中。

路还在前面。

狗在前行。

我们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十步，它忽然停下。

头微侧，耳朵一动。

我也听见了。

前方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子滚动。

又像是有人在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