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锁青岚

雨下得像天漏了。

李玄微拖着行李箱站在青岚高中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前，雨珠顺着刘海滴进眼睛。他眯起眼，看见门柱上“青岚高级中学”六个烫金大字，第三个“高”字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底漆。

“2002年建校”，校碑上这么写。

但爷爷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抠进他肉里：“青岚......底下埋着1943年的东西。记住，玄微，别让它看见你。”

当时他十三岁，以为爷爷烧糊涂了。现在他十七岁，站在这里，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传达室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张布满皱纹的脸：“转学生？”

“李玄微。”他把转学证明递过去。

门卫张大爷——胸牌上这么写着——接过证明，却没看，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倒像在辨认什么。

“像。”张大爷嘟囔一句，声音淹没在雨声里，“真像。”

“像谁？”

张大爷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行政楼：“教务处三楼，找王老师。四点前办完，过了四点......”他顿了顿，“就明天再来。”

李玄微看了眼手机：15:47。

雨更大了。

行政楼的走廊长得不正常。

李玄微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二、三......瓷砖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水磨石，墨绿色，边缘发黑。墙上的优秀教师照片框，玻璃面反着冷光，每一张脸都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他走到第十三步时，听见了第四个脚步声。

很轻，跟在身后三步远，节奏完全同步——他抬脚，那个声音抬脚；他落地，那个声音落地。

李玄微停下。

第四个脚步声又响了一次，才戛然而止。

他缓缓回头。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的痕迹。尽头那扇窗没关严，风吹得窗框轻轻磕碰，哒、哒、哒。

像脚步声。

“新同学？”

李玄微猛地转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圆脸男生站在教务处门口，校服穿得工整，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我、我叫陈浩，班主任让我来接你。”男生推了推眼镜，笑容有点僵，“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李玄微走过去，“风大。”

陈浩没追问，只是侧身让他进门。擦肩而过时，李玄微瞥见陈浩手腕内侧有三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线勒过。

教务处里坐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正在批卷子。李玄微递上材料，她头也不抬：“李玄微？学籍转过来了，宿舍安排好了，404。”

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那个......”陈浩开口，“王老师，404不是......”

“空着就住人。”王老师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玄微脸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她伸出手接材料。李玄微看见她的手腕——和张大爷一样，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像纹身，又像是皮肤下渗出的墨迹。

“没有。”他说。

“那就好。”王老师扯了张宿舍条，“陈浩，你带他去。另外——”她看向李玄微，“晚上十点后别出宿舍楼，校规。”

不是嘱咐，是警告。

去宿舍楼的路上，陈浩的话匣子打开了。

“青岚是百年老校了，前身是民国时期的师范学堂，抗战时做过临时医院......这些校史馆都有。不过我们平时不去那儿，阴森森的。”

“404宿舍其实挺好的，朝南，就是......”陈浩斟酌着词句，“就是之前住的人，都转学了。”

“为什么？”

陈浩没直接回答：“反正你记住三件事：第一，午夜别一个人走主楼梯；第二，下雨天别靠近旧实验楼；第三——”他压低声音，“食堂打饭，千万别排第三窗口。”

“第三窗口怎么了？”

“茄盒。”陈浩的表情很严肃，“那个窗口永远有茄盒，永远卖不完。上个月有个高三的连着吃了三天，后来......”他打了个寒颤，“后来就在课堂上背《往生咒》，背了整整一节课，停不下来。”

李玄微想起爷爷教他的《微明录》里有一节：“食不绝者，必有怨附。怨者执念，化常物惑人。”

“到了。”陈浩停在四楼走廊尽头。

404的门牌有些歪，数字“4”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另一层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门把手上挂着一截红绳，已经褪成粉白色。

“这谁的？”李玄微问。

“不知道，我搬来的时候就在。”陈浩掏出钥匙，“可能是之前住的人求的平安符吧。”

门开了。

宿舍是标准四人间，但只摆了两张床。靠窗那张已经铺好了被褥，书桌上堆满习题集。另一张靠门的床空着，床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睡窗边。”陈浩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愿意睡门口，我们可以换......”

“不用。”李玄微把箱子拖进来。

他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被窗外的天光拉得很长。就在他弯腰放箱子的瞬间，他看见——

影子慢了半拍。

他的身体已经直起来了，影子的腰还弯着。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延迟，然后才恢复正常。

李玄微僵在原地。

“你怎么了？”陈浩问。

“......没事。”他直起身，装作整理床铺，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地面。

影子很正常。

但他手腕上，爷爷用朱砂点的三颗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

晚饭时间，雨停了，天却更阴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李玄微跟着陈浩排队。果然，第三窗口的队伍格外长，窗口上挂着小黑板：“今日特供：油炸茄盒（限量）”。

可那口炸锅里，茄盒永远满着。戴着口罩的阿姨机械地重复着捞起、装盒、递出的动作，油锅里噼啪作响，热气蒸腾。

李玄微盯着那团热气。

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水蒸气。但在他的余光里——如果集中精神，让视线微微失焦——他能看见热气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絮状物，像头发，又像某种菌丝。

“别看了。”陈浩拉他去别的窗口，“真的，信我。”

他们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浩指着远处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楼：“那就是旧实验楼，封了十年了。据说当年有个化学老师在里面......算了，吃饭呢，不说这个。”

“化学老师怎么了？”

陈浩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就是做实验出了事故，具体的没人知道。反正现在下雨天，那栋楼里会有灯自己亮，一层层往上亮，最后停在顶楼实验室的窗口。”

“有人见过？”

“有啊，门卫张大爷就见过。”陈浩压低声音，“他说那灯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窗口有人影在做实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李玄微望向那栋楼。暮色中，它像一具巨大的骷髅，黑洞洞的窗口是眼眶。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走。”

李玄微手指一紧。

“怎么了？”陈浩问。

“......垃圾短信。”他按灭屏幕，抬头时，看见食堂打饭的刘阿姨正站在第三窗口后面，直勾勾地看着他。

隔着蒸腾的热气，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晚、上、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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