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禁闭的窗

李玄微盯着墙上的名字，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李长庚。爷爷的名字。

字迹是爷爷的——他不会认错。小时候爷爷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那种起笔带锋、收笔藏拙的写法，是李家微明一脉独有的习惯。

可爷爷从没提过。

从没提过他来过青岚高中，没提过他在地下室刻下这些字，更没提过什么“一百三十七具埋骨”和“十年一醒”。

“李长庚......”陈浩念出声，“这谁啊？名字有点耳熟。”

“我爷爷。”李玄微说。

陈浩愣住了。

手电光在墙上摇晃，那些刻字在光影中扭曲变形，像无数张痛苦的嘴在无声呐喊。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此刻浓得刺鼻，混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和霉菌味，令人作呕。

“你爷爷？”陈浩艰难地吞咽，“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刻这些？而且这日期，1943年，你爷爷今年才......”

“他七十三岁走的。”李玄微打断他，“如果1943年他在这里刻字，那他当时应该......”他快速计算，“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地下室刻下这些？

除非，刻字的时间不是1943年。

李玄微凑近墙壁，仔细看那行日期。在“1943.11.7”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刻得很浅，几乎被后来的划痕覆盖：

“补记于1983.11.7”

1983年。四十年前。爷爷三十三岁。

他刻下这些字时，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他写的是“1943.11.7始”，说明事件的开端在更早的1943年，而他是在1983年才来“补记”真相。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陈浩问。

“道士。”李玄微说，“乡下那种，给人看风水、做白事的。”

他隐瞒了“微明一脉”和“阴阳瞳”的部分。不是不信任陈浩，而是爷爷反复叮嘱：李家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浩却若有所思：“道士......那就说得通了。我奶奶说过，有些真正的道士，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你爷爷当年，是不是来处理这里的......问题的？”

处理？

李玄微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青岚底下埋着1943年的东西。”那语气不是陈述，是警告。而且爷爷还说：“除非它找到你。”

它。

那个“它”，是单数。但墙上写的是“一百三十七具”，是复数。

除非......

“除非‘它们’已经成了一个‘它’。”李玄微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他用手抹去墙上的灰，想看得更清楚些。指尖触碰到刻字凹陷的瞬间——

画面炸开了。

不是视觉上的画面，是直接涌入脑海的影像：

黑暗。烛光摇晃。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背影跪在墙前，用一把短刀刻字。刀刃划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百三十七......”那人在低语，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只能封，不能渡。等下一个十年......等下一个能渡你们的人......”

他转过头。

是爷爷。年轻的爷爷，三十多岁的样子，但眼神苍老得像六十岁。他脸上有泪痕，烛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看见李玄微，是看见“未来”有人会站在这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口型很清楚：

“快逃。”

影像戛然而止。

李玄微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撞在陈浩身上。

“你怎么了？”陈浩扶住他，“脸色这么白。”

“我......”李玄微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看见了影像，还感受到了爷爷当时的情绪——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种明知悲剧会重演却无法阻止的绝望。

还有......恐惧。

爷爷在恐惧什么？

“我们得上去。”李玄微稳住呼吸，“马上。”

“怎么了？”

“今天是11月6日。”李玄微盯着墙上的日期，“1983年的记录是11月7日，1993年是10月29日，2003年是11月3日，2013年是11月6日——时间在提前。如果十年周期真的存在，那下一个爆发点可能就是......”

“今天。”陈浩接话，脸色也变了。

两人转身冲上台阶。

就在李玄微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即将推开活板门的瞬间，他听见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稚嫩，像孩子的叹息。

还夹杂着两个字：

“哥......哥......”

爬出仓库窗户时，天已经阴得可怕。

乌云低垂，压在教学楼屋顶上。风大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在人脸上生疼。老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怪响，像很多人在哭。

“要下大雨了。”陈浩抬头看天。

李玄微没说话。他手腕上的三颗朱砂痣又开始发烫，而且这次烫得厉害，像是有人用烟头按在上面。

疼，但更多的是警醒——爷爷说过，这三颗痣是“预警印”，遇到秽物接近时会发烫。烫得越厉害，说明越危险。

现在，它们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回宿舍。”李玄微说，“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

“那你呢？”

“我去找王老师。”李玄微想起教务处那个手腕有黑纹的女老师，“她一定知道什么。”

两人在教学楼前分开。陈浩跑向宿舍楼，李玄微则折返行政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周末的行政楼本来就没几个老师值班。李玄微走到教务处门口，门关着，但灯亮着。

他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李玄微试着拧门把手——锁了。

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里面有人。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桌上摊开一本很厚的册子，像是档案。

李玄微拍打玻璃：“王老师！”

里面的人没反应。

他加大力气，几乎是在砸门了。终于，王老师的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李玄微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王老师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白内障。但她的嘴角却在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嘴唇咧开的幅度太大，几乎扯到耳根，露出太多牙齿。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话。隔着玻璃，声音听不见，但李玄微读懂了唇语：

“它醒了。”

然后，王老师的头猛地一颤，眼睛闭上又睁开。再睁开时，恢复了正常的黑褐色，表情也变回平时的严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

“李玄微同学？”她皱着眉，“周末来行政楼干什么？”

“王老师，你刚才......”李玄微盯着她的眼睛。

“我刚才在整理档案。”王老师侧身让他看桌子上的册子，确实是学生档案，“怎么了，有事？”

她的手腕露在外面。那圈黑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更像是普通的胎记了。

“我......我想问关于404宿舍的事。”李玄微临时找了个借口。

“宿舍安排是后勤处管的。”王老师语气平淡，“没事就回宿舍吧，快下雨了。”

她说完就要关门。

“王老师。”李玄微伸手抵住门板，“你认识李长庚吗？”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房间。

王老师的动作僵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玄微看见，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不认识。”她说，声音干涩。

“可他是我爷爷。”李玄微紧追不舍，“他在青岚的地下室留了字，说这里埋着一百三十七个人，每十年会醒一次。今天是11月6日，如果周期真的存在......”

“够了。”王老师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李玄微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现在，立刻，回你的宿舍。否则我就要通知你的家长了。”

“我家长？”李玄微笑了，“我父亲跑长途，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我爷爷去年去世了。王老师，你能通知谁？”

两人对视。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乌云彻底吞没了太阳。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老师先移开了视线。

“有些事，”她低声说，“不知道比较幸福。”

“可我已经知道了。”李玄微说，“昨天晚上，有东西敲我的门。它左臂上绑着红色三角布，身上滴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水。它想进来——或者说，它想让我出去。”

王老师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李玄微举起左手，露出腕上的三颗朱砂痣，“这个，是我爷爷点的。他说，如果它发烫，就说明‘那些东西’离我很近。现在，它烫得厉害。”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王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是把憋了几十年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进来吧。”她让开门，“把门锁上。”

李玄微进屋，反锁门。

王老师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晕。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燃——李玄微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

“李长庚......”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认识。不仅认识，他还是我的老师。”

“老师？”

“1983年，我是青岚的学生。”王老师看着烟雾，“那一年，学校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每到深夜，教学楼里就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穿着破烂军装，浑身是伤，在走廊里游荡。他们不说话，只是来回走，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抖。

“后来学校请了你爷爷来。他在学校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一个人进了地下室。第二天出来时，他老了十岁。”

“他做了什么？”李玄微问。

“他说，他‘暂时安抚’了那些亡灵。”王老师苦笑，“但只能管十年。十年后，怨气会再次积聚，需要有人再次安抚。他给了我一个任务——留在青岚，当‘看守人’。每十年，如果有异常出现，就联系他。”

“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一次，1993年。”王老师掐灭烟，“他来了，又做了一次仪式。然后说，下一次他可能来不了了，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让我等——等一个手腕上有三颗朱砂痣的孩子转学过来。”

她看向李玄微的手腕。

“他说，那个孩子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玄微感觉喉咙发干：“可爷爷没教我。他只说，别让它看见我。”

“因为他不想你卷进来。”王老师又点了一根烟，“每一次安抚仪式，都要付出代价。1983年，你爷爷折了十年阳寿。1993年，他又折了十年。他说，如果2003年还要他来，他大概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2003年呢？”李玄微追问，“2013年呢？这二十年，是谁做的仪式？”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没有人做。”

窗外的第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炸雷滚滚而来。雷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台灯的光猛地一暗，又亮起来。

“什么意思？”李玄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意思就是，”王老师深吸一口气，“从2003年开始，再没有人安抚过地下的那些东西。它们积累了二十年——不，四十年——的怨气。而今天晚上，可能就是爆发的时刻。”

又一道闪电。

在雷光照亮的瞬间，李玄微看见，王老师身后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瘦小的、浑身湿透的影子，左臂上绑着红色的三角布。

它贴在玻璃外，脸挤在玻璃上，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人。

然后，它抬起手，敲了敲玻璃。

叩、叩、叩。

和昨晚宿舍门外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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