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墙上人影

旧宿舍楼被紧急封锁。

秦峰的人来得很快，穿着防护服，用特制的合金板封住洞口，喷洒李玄微看不懂的药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味，掩盖了那股腐土气息。

“光绪二十三年的瘟疫坟。”秦峰指着平板上的资料，“当年死了两千多人，草草埋在这里。1958年建校舍时，施工队挖到几具棺材，但没上报，直接浇了混凝土盖过去。”

李玄微靠在警戒线外的树上，左眼的刺痛稍有缓解，但那种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感觉还在。

“那些脸呢？”他问。

“暂时封回去了。”秦峰收起平板，“但封印撑不了多久。光绪年间的怨魂比民国时期的更难对付——他们死得更惨，埋得更久，而且大多是一家人整户死绝，连个祭拜的后人都没有。”

“所以怨气更重。”

“重得多。”秦峰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怎么样？”

“还能撑。”

“撑不住要说。”秦峰语气严肃，“阴阳瞳过度使用会侵蚀神智，最后你会分不清现实和灵界的界限。你爷爷晚年就……”

他没说完，但李玄微懂了。

爷爷最后几年总是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哭有时笑。父亲说那是老年痴呆，现在李玄微知道了——那是被太多魂魄记忆淹没的结果。

“我会注意。”他说。

秦峰点点头，转身去指挥现场。李玄微看着那些穿防护服的人忙碌，突然觉得荒诞——这所学校表面上在教书育人，暗地里却在经营一座千年坟场。而他，一个高二学生，成了这座坟场的保安。

手机震了一下，陈浩发来消息：“处理好了。刀我收走了，那个女生我陪她去了心理辅导室。她哭着说再也不会了。”

李玄微回了个“好”。

至少今天救了一个。他想。

但旧宿舍楼里的那些呢？两千多个瘟疫死者，被遗忘了一百多年，现在突然被惊醒，他们的怨气该怎么化解？

记名字的方法行不通了——光绪年间的穷苦百姓，很多连大名都没有，只有“张氏”“王氏”这样的称呼，或者“狗剩”“铁蛋”之类的小名。而且时间太久，地方志的记录也残缺不全。

正想着，左眼突然又是一阵刺痛。

这次传来的画面不是旧宿舍楼，是教学楼。

三楼，高二年级的走廊。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人——那是之前李玄微注意过的“手形水渍”，但现在，那“人形”更完整了。

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像一个被压扁在墙上的人影。

画面中，那个人影在动。

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在动——手指在蜷缩，头在扭动，像在挣扎，想从墙里挣脱出来。

李玄微猛地转身，冲向教学楼。

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跑到三楼，停在那个水渍前。

在右眼的正常视野里，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因为渗水形成的污迹。但在左眼的感知里——

墙里有东西。

不是鬼魂附在墙上，是有什么东西被“砌”进了墙里。骨头？尸体？还是……

李玄微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墙面。

冰冷。

不是普通的凉，是透骨的、带着湿气的冰冷。而且墙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他闭上右眼，全力开启左眼的灵视。

墙壁变得半透明。

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骨头——人类的骨骼，被拆散后混在砖石和水泥里，砌成了这面墙。颅骨在左上角，肋骨在中间，四肢骨分散在四周。

而在所有骨头的中心，有一团蜷缩的、模糊的灵体。

是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校服，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的灵体很淡，几乎透明，但脸上的表情清晰——极致的恐惧，还有绝望。

她抬起头，看向李玄微。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李玄微读懂了：

“救……我……”

“出……不……去……”

李玄微抽回手，后背发凉。

这不是偶然的建筑事故。骨头被故意拆散、混合建材砌墙，这是邪术——用活人献祭，镇压地脉，或者增强建筑的风水。

俗称“打生桩”。

但青岚高中建校时是1958年，新中国早就废除了这种陋习。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正想继续探查，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瞬间涌出学生，说笑声、打闹声充斥空间。那个人形水渍在人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突兀诡异。

“李玄微？”

是王磊，那个曾经挑衅过他的校园混混，现在成了他“校园安全小组”的成员。

“你在这看什么呢？”王磊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渍，“哦，这个啊，老毛病了，一下雨就这样。听说好几年了，后勤处补了好几次，没用。”

“几年了？”李玄微问。

“我想想……我初一转来的时候就有了，那会儿是四年前。听学长说，他们入学时也有。”

至少七年。

七年，一面墙反复渗水，修了又渗，渗了又修。那不是水管问题，是墙里的东西在“哭”。

“这面墙后面是什么房间？”李玄微问。

“后面？”王磊想了想，“是器材室啊，放体育用品的。不过据说以前是美术教室，再早之前……好像是**时期的批斗室？”

李玄微心里一沉。

批斗室。特殊年代。死人。

线索串起来了。

“帮我个忙。”他对王磊说，“今晚熄灯后，带工具来这儿。锤子、凿子、手电筒。”

王磊瞪大眼睛：“你要砸墙？！”

“小声点。”李玄微看了看周围，“不是砸，是开个小洞，看看里面有什么。”

“可是……这要是被抓住——”

“出事我负责。”李玄微说，“但你得想清楚，如果不查清楚，这面墙可能会出事。到时候受害的，可能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王磊咬了咬牙，点头：“行！我干！”

晚自习下课，李玄微没有回宿舍。

他先去了校史馆——不是正式进去，是绕到后窗，撬开已经松动的插销。刘雨欣等在里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和一沓资料。

“查到了。”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馆内回响，“1967年到1969年，青岚师范确实被用作‘群众专政指挥部’。批斗死了不少人，大部分埋在南边的荒地，但……”

她翻出一页泛黄的会议记录复印件，指着其中一行：“有记录显示，‘个别罪大恶极者，可采取特殊处理方式，以儆效尤’。”

“特殊处理方式？”李玄微接过资料。

“我查了当时其他学校的案例。”刘雨欣声音发颤，“有的把尸体砌进墙里，有的扔进化粪池，还有的……直接烧了混进建筑材料。”

李玄微想起墙里那些散碎的骨头。

那不是无意中混入的，是故意的。

“能查到死者名单吗？”

刘雨欣摇头：“那三年的档案大部分被销毁了。我只找到一个名字——林秀兰，女，17岁，青师范的学生，1968年以‘反革命分子’罪名被批斗，之后下落不明。”

林秀兰。

十七岁。学生。

和墙里那个女孩灵体的年龄吻合。

“她家还有人吗？”李玄微问。

“父母早就去世了，有个弟弟，但八十年代就移民出国了，联系不上。”

又一个被遗忘的死者。

李玄微收好资料，看了眼时间：22:47。离熄灯还有十三分钟。

“走吧。”他说，“王磊应该准备好了。”

回到教学楼时，整栋楼已经熄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走廊尽头闪烁。王磊躲在楼梯拐角，背着书包，神色紧张。

“工具都带了。”他压低声音，“我还叫了赵强，他在楼下望风。”

李玄微点头，走到那面墙前。

在黑暗中，那个人形水渍更加清晰。不，现在不能叫水渍了——墙面上有细细的水流渗出，沿着人形轮廓流淌，像在出汗，或者……流泪。

李玄微从王磊手里接过锤子和凿子，选了人形胸口的位置——那里是灵体蜷缩的核心。

“退后点。”他说。

王磊退到五米外，举起手电筒照向墙面。

李玄微深吸一口气，举起锤子。

第一下，凿子钉进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墙里的敲打声瞬间停了。

第二下，水泥碎屑飞溅。

第三下，凿子钉进去三厘米。

然后，墙里传来声音。

不是敲打声，是哭声。

很轻，很细，像女孩子压抑的啜泣，从墙的深处传来。同时，墙面渗出的水变成了淡红色，带着铁锈味。

王磊的手在抖，手电光晃动：“李、李玄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玄微继续凿，“继续照。”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墙面出现裂缝。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是更细的、像手指一样的东西，从裂缝深处伸出来，苍白，沾着暗红色的黏液。

王磊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扔了手电。

李玄微停下手，盯着那截“手指”。

它还在往外伸，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五根手指全部伸出裂缝，张开，又握紧，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整只手伸了出来。

瘦小，纤细，是女孩子的手。

手腕处还戴着一只已经锈蚀的、断了一半的橡皮筋手链。

手在空中摸索，碰到李玄微的手臂。

冰冷刺骨。

李玄微没有躲，任由那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触感不是实体，是灵体，但那种冰冷穿透皮肤，直刺骨髓。

墙里的哭声更清晰了。

“救……我……”

“好……痛……”

“墙……压着……”

李玄微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轻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手颤抖了一下。

裂缝里传出微弱的声音：“林……秀……兰……”

果然是她。

“你是怎么进去的？”李玄微问。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他们……打我……说我写反动诗……然后……把我拖到这里……水泥……还没干……把我推下去……然后……砌墙……”

王磊听得脸色惨白：“他们……把她活埋进墙里？”

李玄微点头。

不是打生桩，但比打生桩更残忍——把人活活砌进正在修建的墙中，让水泥慢慢凝固，把人困死在里面。那种窒息，那种绝望，那种黑暗中的缓慢死亡……

难怪怨气这么重。

“林秀兰，”李玄微握紧那只手，“你想出来吗？”

手剧烈颤抖。

“想……可是……出不去……墙……太厚……七年了……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没人看见我……没人听见我……”

“我现在听见了。”李玄微说，“我会帮你出来。但出来后，你要答应我，不要伤害任何人。”

沉默。

然后，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点头。

“好……我答应……”

李玄微松开手，重新拿起锤子和凿子。这次，他凿的不是墙，是墙边的地面——那里是墙角线，下面可能有空隙。

果然，凿开地砖后，露出一个狭窄的、向墙内延伸的空隙。那是建筑时留下的伸缩缝，常年渗水的原因就在这里。

李玄微趴下来，对着缝隙说：“从这里出来。慢慢来，别着急。”

缝隙里，先伸出一缕头发，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嘴……

一张女孩的脸，从墙角的缝隙里挤出来。

苍白，浮肿，但能看出生前的清秀。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神采，但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她一点一点往外挤，像蜕壳的蝉。肩膀，手臂，上半身……

当她的整个灵体从墙里挣脱出来时，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她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校服紧贴着身体，水泥的灰浆从她身上滴落。

她抬起头，看着李玄微，又看看王磊，再看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痛哭，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是透明的，但落在地上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谢……谢……”她哽咽着说。

李玄微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黄符纸——那是他根据爷爷笔记自制的“引路符”。

“这是去该去的地方的路引。”他说，“跟着光走，就能离开这里。”

林秀兰接过符纸，符纸在她手中自动燃烧，化作一团温暖的金色光球。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面困了她七年的墙，又看向李玄微。

“还……有……别人……”她说。

“什么？”

“墙里……不只我……”林秀兰指向墙壁，“这栋楼……好多墙里……都有……”

李玄微浑身冰凉。

“多少？”

林秀兰摇头：“不……知道……但很多……他们出不来……一直在哭……”

说完，她转身，跟着光球走向走廊尽头。光球穿过墙壁消失，她也随之消散，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摊淡红色的水，很快也蒸发不见。

走廊恢复寂静。

王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的天……我的天啊……”

李玄微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水渍正在迅速消退，人形轮廓越来越淡，几分钟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块普通的、略显潮湿的墙面。

但李玄微知道，问题没有解决。

林秀兰出来了，但墙里还有别人。

而这栋教学楼，有几百面墙。

如果每一面墙里都砌着一个人……

他不敢想。

手机震动，秦峰发来消息：“旧宿舍楼封印完成，但监测到整栋教学楼有微弱灵能共振。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李玄微打字回复，手指有些抖：

“有。很多。”

“这栋楼，是座用活人砌成的坟墓。”

“而我们，每天都在坟墓里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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