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胶幽沉的光泽在午后斜阳里,像一块凝固的褐色琥珀。林晚坐在妆台前,锦盒开着,里面乌润的胶块整齐码放。她伸出手,用指甲极轻地刮下一星半点胶末,置于鼻尖,那股微腥的甜腻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过于“纯净”。
良妃那日的评语犹在耳畔。功效稍减,但更宜入口。贤妃的“厚赏”,在懂行人眼里,原就打了折扣。
既是折扣,或许便能做文章。
林晚阖上锦盒,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漆面上划过。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契机,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对这阿胶表示“不适”,并以此为由头,去探究更多。
主动提出不妥,是愚蠢的。需得让“不适”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能是真的中毒受害。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父亲医书中有载,阿胶性甘平,主滋阴补血。但若与某些药性极其平缓、几乎无毒,却又能微微“冲和”其胶滞之性的草药同用,可能会让体质敏感或略有虚火之人,出现短暂的、轻微的口干、心烦或食欲不振。状似“虚不受补”,实则无碍,稍加调理便可恢复。
她需要这样一味药。不能是宫中禁药,不能有明显毒性,最好是寻常可见、甚至可能被当作“养生”之物的东西。
目光缓缓移向窗台。那里摆着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今晨小荷从御花园折回的栀子。花瓣洁白,香气浓烈。
栀子,性苦寒,清热利湿,凉血解毒。寻常用量,并无大碍。但其香气浓郁,若取其干燥花蕊,研成极细粉末,混入饮食,量极微时,常人或许不觉,但若与某些特定质地的补品(比如过于“纯净”的阿胶)同食,又恰逢食用者体质略有虚热或敏感……
或许,能引出一丝细微的、足以让人“察觉不适”,却又远非中毒的反应。
当然,这需要极为精准的控制。量,时机,乃至她自身当时的身体状况,都必须计算在内。
更重要的是,这“不适”必须发生在一个人多眼杂、且能“恰好”引来某些关键人物关注的场合。
心中有了计较,她便不再犹豫。
“小莲,” 她唤道,“去御花园,悄悄摘些新鲜栀子的花心回来,要干净完整的。避开人。”
小莲虽不解,但见她神色郑重,立刻应声去了。
林晚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素笺,却并非开方。她提笔,细细写下一段关于妇人产后虚损、阴阳失调导致“虚热内生,不受温补”的论述。其中,她巧妙地引用了《万病回春》中几处语焉不详的说法,又加入了自己从父亲医书及刘太医指点中悟出的一些调理思路,着重强调了“辨明体质,徐徐图之,切忌骤补壅滞”的道理。
写罢,她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这不是药方,而是一篇“医理探讨”。或许,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能成为她解释“不适”缘由的“依据”。
两日后,是宫中循例赏赐冰酪的日子。因已入夏,内务府会按品级,给各宫送去用冰镇着的乳酪、果脯等物消暑。虽非正式宴饮,但各宫妃嫔往往也会聚在一处享用,算是夏日里一点小小的消遣。
皇后体恤,这日免了晨省,只让妃嫔们午时后自行去凤仪宫偏殿,那里已备下冰酪时鲜。
这是个机会。凤仪宫偏殿,皇后在场,高位妃嫔云集,人多眼杂,却又不是正式场合,气氛相对松弛。
林晚换上了一身颜色清淡的藕荷色夏装,发髻依旧简单,只多簪了一朵小巧的珠花。临行前,她将一小包研得极细、几乎无色无味的栀子花花蕊粉末,用极薄的油纸包了,藏在指甲缝的护甲套内侧。
“贵人,您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 小莲帮她整理裙摆时,轻声问。
林晚对着模糊的铜镜,微微蹙了蹙眉,指尖轻按了按太阳穴:“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有些头疼。不妨事。”
主仆二人出了棠梨宫,往凤仪宫去。夏日宫道两旁树木葱茏,蝉声聒噪,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林晚故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用帕子轻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到了凤仪宫偏殿,果然已到了不少人。殿内四角置着冰盆,凉意森森,驱散了暑热。皇后端坐上首,贤妃、德妃、丽嫔等依次而坐,正轻声谈笑。见林晚进来,众人目光便落了过来。
林晚依礼上前,给皇后和各位高位妃嫔请安。
“起来吧。” 皇后含笑抬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林贵人脸色瞧着有些倦,可是天热,路上走得急了?”
“谢娘娘关心,臣妾只是昨夜睡得浅了些,并无大碍。” 林晚垂眸答话,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疲惫。
“夏日炎炎,是容易睡不安稳。” 贤妃接口道,笑容温婉,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林晚腕间——那里空空如也,那只翡翠镯子早已被她收起。“妹妹年轻,也要爱惜身子才是。前日本宫送去的阿胶,妹妹可用了?那东西最是滋阴安神,夏日用些,正相宜。”
来了。林晚心头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为难:“贤妃娘娘赏赐,臣妾感念于心,日日都按方炖服。只是……许是臣妾体质虚寒,不甚受补,用了两日,反倒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夜间愈发难以安枕,故而……这两日便暂且停了。是臣妾无福,辜负了娘娘美意。”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清。语气诚恳,带着歉疚,将一个“虚不受补”的柔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贤妃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哦?竟有此事?那阿胶是上好的,性子最是平和不过,寻常人用了只有益处。莫非……是妹妹身子另有隐疾,未曾察觉?或是用法不当?”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暗指林晚要么身体有暗病,要么不识货,糟蹋了好东西。
殿内说笑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林贵人既觉不适,停了便是。个人体质不同,补品再好,也需合宜。”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贤妃也是好意,既然林贵人不适,便罢了。今日冰酪清爽,林贵人不妨多用些,去去燥气。”
皇后开了口,贤妃自然不好再纠缠,只笑了笑:“皇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妹妹既不适,便听娘娘的。”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宫女们捧上各色冰酪,盛在精致的琉璃碗中,乳白晶莹,点缀着鲜果蜜饯,煞是好看。
林晚谢了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面前也摆了一碗玫瑰乳酪,散发着清甜的凉气。她用小银匙舀起一点,慢慢送入口中,冰凉滑腻,玫瑰香气馥郁。
就是现在。
她借着帕子掩口的动作,右手尾指的护甲套极快地在碗边掠过,那一星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已落入乳酪之中。她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帕子,随即又舀起一勺,吃了下去。
粉末极细,遇冰即溶,无色无味。
她安静地吃着,偶尔与邻座的低位嫔妃轻声交谈两句,目光低垂,仪态恭谨。谁也看不出,她正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着时间。
约莫半盏茶后,她放下银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坐在她斜对面的德妃最先察觉,温声问:“林贵人怎么了?可是这冰酪太凉,激着了?”
林晚抬起脸,勉强笑了笑:“许是……许是方才走得急,又用了些凉物,心口有些发闷,不打紧的。”
她说着,呼吸却似乎略微急促了些,脸色也渐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脸色怎么这般红?” 丽嫔也看了过来,惊讶道,“莫不是中了暑气?”
殿内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来。皇后也望了过来,眉头微蹙。
林晚站起身,身子却晃了一晃,忙扶住桌沿,声音带着虚弱:“臣妾失仪……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心悸气短,头晕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竟软软地向后倒去!
“贵人!” 身后侍立的小莲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
殿内顿时一阵低呼。皇后立刻道:“快扶林贵人到后面暖阁榻上歇着!传太医!”
宫女太监一阵忙乱。林晚半倚在小莲身上,双目微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任人将她扶到后殿暖阁的贵妃榻上躺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惊疑的,冷淡的,还有一道……来自贤妃方向,冰冷而审视的。
太医很快被召来,来的是太医院一位姓吴的年轻太医,并非刘太医。吴太医不敢怠慢,忙上前请脉。
林晚闭着眼,任由他诊视。她体内并无大碍,只是刻意调整了呼吸和心跳,加上那一点点栀子花蕊粉末与先前停用阿胶的“铺垫”,以及她刻意营造的虚弱表象,脉象上显露出“虚热内扰,气血略浮”之象,倒也合情合理。
“回皇后娘娘,” 吴太医诊罢,躬身回禀,“林贵人脉象浮数,舌尖略红,乃是阴虚内热之体,复感暑气,又兼……似有补益不当,虚火浮动之兆。并无大碍,待臣开一剂清热滋阴、宁心安神的方子调理,静养两日便可。”
“补益不当?” 皇后声音微沉。
吴太医谨慎道:“贵人自言近日服用阿胶后便觉不适,今日又用了寒凉冰酪,虚热之体,外寒内热相激,故而引发一时晕眩。好在发现及时,并无大碍。”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贤妃。
贤妃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落在榻上看似昏沉的林晚身上,又扫过吴太医。
“原来如此。” 皇后缓缓道,“既是虚不受补,往后这类温补之物,林贵人需得谨慎。吴太医,你便好生为林贵人调理。贤妃,” 她转向贤妃,语气依旧温和,“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各人缘分不同,强求不得。此事,就此作罢吧。”
皇后轻描淡写,将“阿胶不适”定性为“个人缘分”、“虚不受补”,既全了贤妃的颜面,也给了林晚台阶,更将此事轻轻压下。
贤妃起身,微微屈膝:“臣妾明白。原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阿胶是好东西,未曾细问妹妹体质。幸而妹妹无大碍,否则臣妾真是……” 她语带歉意,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贤妃姐姐言重了。” 林晚此时方才“悠悠转醒”,声音虚弱,挣扎着要起身,“是臣妾自己身子不争气,辜负了姐姐美意……”
“快躺着吧,好生歇着。” 皇后温言道,“小莲,好生伺候你家贵人回去。吴太医,方子开好了,便让人送去棠梨宫。”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林晚被小莲搀扶着,谢了恩,步履虚浮地离开了凤仪宫。
走出殿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林晚靠在小莲身上,微微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虚弱。方才殿内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贤妃最后的眼神,让她心底寒意更甚。
她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却也彻底将贤妃得罪了。但若不如此,她永远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对方用那些“赏赐”织成的网,慢慢收紧。
回到漱玉轩,吴太医开的方子很快送来,是常见的清热滋阴之剂。林晚让小莲收好,却并未立刻煎服。
她独坐室内,取出袖中那份关于“虚热不受补”的医理论述,又拿出那本记载“冷香丸”的册子,对照着看。
阿胶不适,是第一步。她要借此,将一个“体质特殊、需谨慎用药”的印象,牢固地刻在皇后、乃至可能关注此事的皇帝心中。同时,也为自己将来可能对某些“药物”或“香料”表现出异常敏感,埋下伏笔。
而“冷香丸”……贤妃三年前就开始秘密索取特制配料。那东西若真如父亲医书暗示,久用可能积微毒于内,损及肌理根本……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幽暗水底渐渐浮起的阴影,在她心中成型。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将“虚热不受补”与“某些特定香料可能诱发或加重不适”联系起来?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种在有心人心里。
这需要契机,更需要极为精巧的布局。
正凝神思忖,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紧接着,似乎有细碎的石子滚落声。
林晚警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暮色四合,庭院里已点起灯笼。梨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是小顺子。他见林晚开窗,立刻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飞快地指了指后角门方向,然后猫着腰,迅速消失在假山石后。
后角门?又出事了?
林晚心头一紧。白日凤仪宫的风波才过,夜里棠梨宫角门又生异动?
她沉吟片刻,唤来小莲,低声吩咐了几句。小莲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匆匆出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小莲回来,神色惊疑不定,低声道:“贵人,小顺子说……后角门那边,今夜又有‘生脸’!不是送炭的,是……是两个穿着普通太监衣服、但腰杆笔直、脚步沉稳的人,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进来的!守门的王公公像是认识他们,问都没问就放行了,还亲自引着他们往……往正殿后面的小佛堂方向去了!”
正殿后的小佛堂?那是良妃日常礼佛的静室,寻常人绝不许靠近。
生脸太监,木箱,直入小佛堂……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滞。良妃……她果然不简单。那木箱里是什么?香烛经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棠梨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夜色渐浓,将一切秘密与阴谋都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远处隐约传来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人心上。
林晚独立窗前,望着那一片沉沉的黑暗。手中的医理论述和神秘册子,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前路愈发迷离,陷阱环伺,杀机暗藏。但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在这弥漫着药香、花香、以及无形硝烟的深宫里,步步为营,于绝境中,寻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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