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中下三策

万归流听到了方无咎的传唤，心头大喜，知道自己猜对了方无咎的心思，更重要的是——这番心迹向他表露后，自己就是眼前这位好师尊的贴心人了。

他连忙转身进入马车，躬身跪伏在地，说道：“若师尊当真心存拯救所有半魔人的宏愿，弟子愿为前驱，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不过……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不能马上建功，需谋定而后动。”

说完这话，万归流抬眼看向方无咎，见到方无咎古井不波的神情后，万归流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这番是赌对了！于是俯身说道：“子以为，当下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师尊抉择。

下策是分派我等弟子，潜入长城沿线各关隘，如今日这般借助商队混入西荒，许给商队好处，将半魔人带出来。此策虽稳妥，然规模有限，每次不过救出三五人，耗时费力，日久天长，也容易引起各商队和关隘守军的怀疑，恐生变故。

中策是联络西荒中的半魔人部族，暗中培植势力，待其壮大后，与某个守关将领勾连，一次性里应外合，打开关防，大规模接引半魔人东迁。此策进退有据，声势渐起而不露锋芒，然需时日经营，且要寻得可靠部族，更须防备守关将领反复无常，或为利所诱而泄密。

至于上策……则是成为长城守关之主，执掌边关兵权，到那时候，便可名正言顺开关放行，无人敢问。也无人能掣肘。”

方无咎闻言，目光微凝，沉吟良久方道：“你不知道半魔人在西荒的处境，比你所想得更为险恶。根本没有部落，全都是依附于各大豪强的奴仆，甚至都不是边民，是连户籍都没有的奴役。他们朝不保夕，如草芥犬羊，何谈部族可联？

所以，你的中策根本就不成立，至于下策……也难实现。先不说每次带的人少，等你的师兄们被接回来你就知道了，他们过关隘很显眼的！你的师兄们可以被接应，是因为他们本身有些实力，能自保亦能应变。

清月关的守关青鸾是关闭的，半魔人虽然有人族血脉，但如果守关大阵开着，魔族气息还是会暴露的。长城能让西荒人进入中原的关隘可能有很多，但像清月关这般不开禁制的还多吗？

也只有上策才有施行之可能。你觉得我成为长城守关之主的需要怎么谋划？”

万归流这么多年混迹边关，如何会不知道西荒半魔人的处境艰难。他其实在说出上策的那一刻，便已明白其余二策不过是铺垫虚招，之所以出上中下三策，其实是想在方无咎面前显露一下自己的思虑周全罢了。

同时，他也想借此事试试他的这位师尊对半魔人一事究竟有几分真心。若师尊连上策都视作妄想，避而不谈，那便说明其心未决，想来到中原安心度日的心思更重。如果是那样，自己再多谋划也是徒劳，想成为这位半魔人师尊的心腹，就要往别处多使劲了。

但如果师尊愿为上策筹谋，哪怕只说一句“此事可图”，那便说明心中尚存担当。跟着这样的人，可能凶险，但也更值得追随。毕竟肯为一个没有身份的族群去赌上性命前程的人，也不会亏待一个真心追随他的弟子的。

如今方无咎既肯问“如何谋划”，便是已决意承担。万归流心中尘埃落定，语气亦转沉稳：“师尊既信得弟子，弟子便直言——欲掌长城兵权，弟子也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师尊现在已有了青川员外郎的官身，这时候只要找个与清月关相隔远些，平素没什么交集的关隘，譬如雁回关或苍石关，进去投军就可。

员外郎虽然是编外的闲职，但到底是朝廷荫授的勋职，根正苗红，身世清白。而且不想靠祖荫过活，想入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功名，这理由也正当。

以师尊的身手，入伍做个校尉顺理成章。不出三年，便可谋一实职都尉，掌一营兵权。此后但凡有战，必身先士卒，立功于阵前，声望自起。

弟子所说的关隘，守关之将都是年老持重，战功渐隐之人，门生稀少，因为没了上进之心，与朝中权贵往来亦淡。

师尊只需在军中隐忍三五年，积功升迁，待老将卸任或病故，门庭无依，兵权自虚。届时师尊既有资历，又有战功，顺理成章接掌关防，不惊不扰，不动声色。

中策，则是投靠有守关之责的修行宗门，借其名入军，受其庇护，以求速进。

当年景朝太祖凤鸣岐，号令天下宗门协助修筑长城，镇压地脉，各大宗门皆有子弟驻守边关，掌控守关法阵。久而久之，这些宗门在边关军中也植根极深，有不少宗门弟子由客卿驻守也都转变成了守关之将。

宗门弟子做了守关将领，为了宗门利益的考虑，必然不会把兵权再交回朝廷手中的。哪怕得不到什么利益，出于为宗门留个势力，多条后路的考量，也断然不会再允许朝廷再拿回兵权了。

对于此事，朝廷也有自己的考量……

朝廷的最终目的就是借助长城阻挡北境魔族，这是哪怕牺牲了整个西荒之地都要做到的千古大业！某个划地自治的宗门势力存在于长城之上，只要你还能替朝廷守住长城，这种势力存在朝廷是容忍得了的，甚至有些鼓励。

所以这等在长城上有守关将领把持边关的宗门，也有不少。师尊这等筑基期的修士，若能拜入此类宗门，得其举荐做守关将领的机会很大。

修行宗门里，弟子都是修行为主，大多不屑军中俗务，更无意于边关权柄。因此长城守将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来。结果就导致大部分在长城留有关隘势力的宗门，都会选择客卿弟子去边关任职的。

师尊毕竟是筑基修士，战力远超凡俗将领，正是各大宗门求之不得的边关统帅人选。若肯低头，以客卿身份入其门下，借其举荐，直接便能掌一关兵权。

然则此举，弊在受制于人。宗门既助师尊客卿上位，必视师尊为己之私属，进退予夺，皆须仰其鼻息。身边更会沙子遍布，耳目难防，一举一动皆在人监视之下。那时候，引半魔人入关这等事肯定是瞒不住宗门的，那宗门同意不同意，尚在俩可之间。

下策，则是师尊自立宗门，聚拢散修立派，广纳门徒，自开山门，以宗主之尊执掌一方。

朝廷对这等新兴宗门向来忌惮，唯恐其坐大难制，所以在其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会出手干涉。

干涉手段有两种，第一种是明诏取缔，以乱法、邪说之名剿灭；第二种就是收编在册，纳入朝廷管辖。

有句话说的明白，叫“要想做军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后一种手段，便是朝廷惯用的手段。

师尊的封地在靠近南疆的青川县，偏远贫瘠，又挨着南疆瘴疠之地，民风彪悍，不服王化，本就是易成割据之势。一旦咱家宗门形成气候，必然会被招安的！

这等地方的门宗一但壮大而被朝廷招安，也必然会被调往北境长城戍边，美其名曰“为国效忠”，实则是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让师尊远离根基，不得发展。

等师尊到了长城关隘，纵有通天手段，亦将困于苦寒之地。既得不到发展宗门的根基土壤，又在供给上受制于朝廷拨付，得不到宗门发展的财源灵材。

这是限制宗门发展光明正大的阳谋，却是师尊最想达到的局面。

当然这个下策，是最难实现的，要周旋于朝廷与地方之间，还要跟南疆诸部周旋。南疆不光有蛮族巫修，更有毒蛊异兽、毒瘴迷阵，甚至妖族邪修，想在那里成为让朝廷忌惮的大宗，谈何容易。

不过好处在于，一旦做成，师尊便是名副其实的宗主，不受制于人，甚至调往北境长城的时候，连同门下弟子也能一并带去戍边。那时兵权在握，部属亲信充盈军中，接引半魔人入关，是最有把握的。”

方无咎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案几，忽而一笑：“你这下策，看似最难，实则最直。宁为鸡口，不为牛后，我若真能立派南疆，最后再被调往北境，才是真得全面掌控了长城上的一关兵权，对不对？”

万归流躬身道：“正是。上策借势，中策依人，皆不免受制于宗门与朝堂；唯有下策，虽步步荆棘，却可将命运握于己手。

南疆立派，是困局，亦是跳板。一旦真在南疆成势，朝廷必不敢轻动，招安调防反成定局。

届时师尊以宗主之身领兵，非但不必仰人鼻息，反可借戍边之名，得到最大引进半魔人的空间。甚至那道长城关隘，都可以直接成为半魔人生息繁衍的庇护所。

只待时机成熟，半魔人以后就不再是流亡之众，而是戍边之力，长城内外，皆可为家！

不过，立派成宗，还要入朝廷法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时下中原腹地，宗门世家早将好处瓜分殆尽，哪还容得新人染指？唯有南疆这等险恶之地，朝廷视为弃土，却正是我辈另起炉灶的天赐良机。立宗不必求大，但求根基扎实，教化一方，以镇压邪修、平定蛊祸为名，渐收民心。

若不借南疆乱像，还真难成一方能让朝廷忌惮的势力那！”

方无咎缓缓点头，沉思良久，眼中渐起锐光，冲着万归流道：“你们四人，都是什么修为啊？”

万归流答道：“弟子已入灵胎境，韩湘卜风夫妇是萃骨境，孙通则是凝脉巅峰，离灵胎境只差半步。”

方无咎听完，点头道：“灵胎境就可学习如何打通祖窍间隔，试着开天门引灵炁入体了，我今日便传你导引之法，你开始引炁吧。

至于其他三人，还要再靠他们自行打磨筋骨，夯实根基。修行之道，贵在循序渐进，夯实根基的阶段，万不可假借外力速成，否则根基虚浮，日后破境可就难了。”

万归流心中大喜，知道师尊这是要给他传法了，当即跪伏于地，双手捧起，掌心向上，如承甘露。嘴里说道：“谢师尊传道！”

万归流并没等到方无咎的传法玉简或帛书，却听到方无咎缓缓说道：“修行之法，我自会口传心授于你，在我没传你法之前，你先想想我该怎么开宗立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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