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上意未至

第七节上意未至

嘉靖三十二年，农历四月初六。

嘉兴城的雨，停得很勉强。云层仍旧压在城头，湿冷的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未散的腥气。矮婆桥下的河水已恢复平缓，但桥石缝隙间，仍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被来往行人的脚步反覆踩踏，渐渐模糊，象是刻意要被抹去。

嘉兴府衙，正堂。

堂门大开，却显得空，知府沈世安端坐在案后。

他身着正四品绯袍，补子云雁，官帽端正，衣襟平整。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眉目温和，唯有一双眼睛，长年浸在公牍之中，显得格外沉静。

案上，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海盐县衙自行汇整的死伤清册。

一份，是守备所呈报的军情摘要。

最后一份，纸张最薄，却最重，呈往杭州府的奏报草稿。

堂下，站着几名官员。

有通判曹爽、推官李温、兵房书吏章良，以及昨夜才换下湿甲的守备把总陈霆。

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风声，从空旷的堂门灌进来。

沈世安拿起最上面那份清册，纸边被雨水打皱过，字迹却极工整。

“矮婆桥一案，死者共二十一人。其中，官兵十八，民间武人三。”

他念得很慢，堂下，有人下意识地缩着脖子，低下头。

“这三人。”沈世安抬眼，“谁签的名？”

把总陈霆上前一步，抱拳，哑声道：“回府尊大人，是下官签的。”

“你可知，民勇不在军籍？”

“下官知道。”

沈世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陈霆背脊一紧。

“既然知道，为何仍记？”

陈霆不禁喉头滚动了一下，“因为……”他咬了咬牙，“他们是一起死的。”

此话一出，堂内，忽然静得可怕。

推官李温轻咳一声，出列，躬身行礼，回道：“府尊大人。”他语气谨慎，“此事若如实上报，杭州府必然追问防务疏失。”

通判曹爽立刻接话：“而兵备道那边，至今尚未明确指示。”

“是啊。”兵房书吏章良低声附和，“如今上意未明……”

“上意未明……”沈世安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放下清册，指尖在案上停了停。

“所以，诸位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府尊大人。”曹爽压低声音，“此案，是否可暂缓呈报？”

“暂缓？”

“是。”曹爽轻声道，“待朝廷另派主事之人，防务有主，再一并清理。”

这话说得极其圆滑，堂内数人，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沈世安看着他们，很久，久到外头的风，吹翻了案角的一页纸。

而那一页，正好露出三个名字：茅堂、舒惠、敖震。

“暂缓。”

沈世安忽然开口。

堂内众人，心头一松。可下一句，却让人猛地抬头。

“那诸君打算，缓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缓到名字被冲干净？还是缓到，让另一座桥上再多几颗人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第一次，带了锋芒。

沈世安站起身，绯袍下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缓缓道，“虽说由谁来统调抗倭总务的上官身份未明，但嘉兴府的官，还在。”

他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倭寇不会等朝廷整队。百姓，也不会等奏报措辞。”

他转身，拿起那份呈往杭州府的草稿。纸上，有一行字，被人用极淡的墨圈了出来：“阵亡数名。”

沈世安没有说话，他取过砚台，重新研墨，墨色很浓。

“这一行。”他对章良道，“改。”

章良一愣，嗫嚅着问道：“改成……？”

“二十一人。”沈世安一字一句道，“一个不少。”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奔入，额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水。

“报——”

“说。”

“府外一名女子求见，佩刀，青衣，昨日曾出现在矮婆桥。”

堂内一静。

沈世安的眉心，微微一动，沉声问：“姓名？”

“柳妍。”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府衙之中。不是在江湖，不是在桥上，而是在文书尚未落笔的时刻。

沈世安闻言，沉默片刻。

“先安置。”他道，“不得无礼。”

“是。”

衙役退下。

沈世安重新坐回案后，看着那份被改过的奏报。

“送往杭州府。”他说。

曹爽犹豫了一瞬，轻声问道：“府尊大人……若上面追责——”

沈世安抬头，看着他，淡淡道：“那也是，上面该追的责。”

府衙大堂外，云层再次压低。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暴雨，似乎顷刻即至

嘉兴府的这一纸奏报，终究还是送了出去。而它会落到谁的案头，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此刻，尚无人知。

只知道一件事：这场抗倭的真正混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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