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2月27日

1.

夜色压低了天穹，山腰上的避难地被一层冷雾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咸腥味，泥土与海水混杂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人群蜷缩在残破的木棚、石阶与树干旁，没人再有力气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衣料摩擦声在空中游走。

就在这死寂的夜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凌乱、慌乱，像被撕开的鼓点。

手电的光束晃动着，照亮了被雨水打湿的山路。

几名幸存者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有人光着脚，脚踝上满是泥浆；有人扶着拐杖；还有人不时回头，眼神惊惶，仿佛海浪还在他们身后追赶。

“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酒店前台迎了上去，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镇定。

另一个同样穿着酒店制服的年轻男子喘着气，声音颤抖：“……已经淹到四层了，就剩下这些人了。”

他说到这儿，喉咙一哽，眼圈立刻红了，“我们带着他们翻过山脚的时候，看到海水淹过停车场的顶棚，所有的车都被卷走了。”

前台沉默了几秒，伸出手紧紧抱住他，“没事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湿滑的木桩上，疲惫地低下头。灯光昏黄，落在他们肩膀上，像覆了一层灰。

艾维站在人群一角，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紧。

“沙利会不会在这群人里？不，他已经先走了，他没有和我告别就先走了。”艾维喉咙发紧，在这逃难的人群中，她是如此的孤独。

她环顾四周，每一张脸都陌生而绝望。

想念的声音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她不敢让人听见，怕那一丝希望连同声音一起被碾碎。

几束手电光交错着照亮山坡的入口，新上来的人大概有三十来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队伍中，那金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已经被染成浅灰色，是哈格斯。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头发被海水打湿成一缕缕，紧贴在额前，整个人浑身滴水，一身黑色潜水服上糊着碎石与泥沙，像是从深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哈格斯！”

苏亦的声音在黑夜里炸开，带着几乎歇斯底里的情绪。她猛地从地上站起，冲过去，重重地扑进他怀里，几乎要把他撞倒。

哈格斯皱起眉，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怒意：“我很累了，苏亦。你想要把我撞倒吗？”

苏亦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瞬间僵硬。随即，她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笑得有些勉强，“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亲爱的……看到你，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现在说这些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哈格斯声音冷硬，“我们差点都死在那片海里，我没有心情和你说话。”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人群，走到一处破旧的牛圈前坐下。木制台阶被潮水打湿，他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这一幕，艾维看得清清楚楚。那短暂的碰撞、推开的瞬间，让她胸口一阵异样的紧缩。

夜风在山林间穿行，树梢沙沙作响。远处的大海像是暂时平息了，然而那种平静更像是深海的屏息，随时可能再度翻腾。

人群在暗色的月光下静默无声，只能听见偶尔的抽泣与树叶拍打声。

苏亦愣在原地，仿佛被哈格斯的话击中。过了几秒，她抬手用皮筋把湿乱的头发束在脑后，然后走到哈格斯身边，沉默地并排坐下。

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贴，苏亦低声的不停说着什么。

风吹过来时，带着片段式的语句飘到艾维耳边——

“……那场车祸……太突然了……”

“车祸？”

艾维的神经猛地一紧。她抬起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难道他们在说沙利？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被回忆淹没。

沙利的死，从头到尾都太突然、太诡异。那次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事故发生的前一天，苏亦曾主动找过她。那时的苏亦，神情冷静得近乎疏离。

两个人坐在酒店的海景餐厅，窗外是温柔的阳光与浪花。

“艾维，我知道你和沙利之间的关系。”

苏亦的声音轻柔，语气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确定，“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艾维沉默，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她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说：“沙利是个好人。”

“是的，一个好人。” 苏亦低笑一声。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海面被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银屑，“你知道吗？我嫁给他十年，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种看向你的光，我从没见过。”

那一刻，艾维低下头。沙利的笑容在她脑海中浮现，那温柔、笃定、像春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的笑。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不怪你。” 苏亦忽然又开口，“我只是想提醒你，沙利离了我，一无所有，你愿意和一个穷光蛋交往吗？”

那句话，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在这夜色与灾后的混乱中，那句冰冷的提醒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抬起头，望向那边。

苏亦与哈格斯仍并肩坐着，彼此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艾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夜色更沉了。

山坡下，隐约传来新的轰鸣声，像是大海又在咆哮。

艾维缓缓攥紧手心，指甲刺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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