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2月27日

3.

夜幕压得低低的，海风裹挟着腥湿的气息，吹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怀里的尼莫已经昏昏欲睡，他的小手攥着艾维衣角，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最后那一段泥泞的山路，艾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的腿在发抖，手臂早已麻木。身后的夜海在山下拍击着岸石，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嘶吼着、翻滚着，似乎随时要吞没一切。

终于，山腰上闪出微弱的火光，是幸存的人在燃起湿柴取暖。艾维脚下一软，几乎是凭着惯性爬上那片空地。

“苏亦。”她哑着嗓子，轻轻将尼莫从背上卸下，又抱回怀里。

孩子睡得很沉，脸颊紧贴着她的胸口，身体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苏亦回过头，她的眼神陡然一变，从茫然到尖锐，从困倦到震惊。

那一刻，她的唇轻微颤动，仿佛想说什么，可话却被卡在喉咙里。

她没有上前去接孩子，只是僵硬地坐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惊恐、抗拒，还有深深的疲惫。

艾维愣住。她小心地将孩子托高一点，像是怕吵醒他，又像在向苏亦展示——这是你的孩子。

“尼莫，”她低声说，几乎是一种劝慰，“他还活着。”

她没有伸出手。

相反，她只是盯着孩子那张熟睡的脸，良久，嘴角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不该带他回来。”

艾维心头一震。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亦，他是尼莫——你的儿子啊。”

苏亦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吸像叹息。她低下头，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整张脸。

“我宁愿他和沙利一样，”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没，“永远消失。”

艾维感觉胸口被什么掐住，连呼吸都生疼。

她抱着孩子的手一度松开，又下意识地收紧，把尼莫的头重新靠在自己心口。

“他是你的孩子，”艾维艰难地说，“他还活着，你应该感到幸运。”

“幸运？”

苏亦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绝望。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被风暴卷走了全部颜色。

“你知道‘幸运’对我来说是什么吗？那是我不敢再去碰的字。幸运的人，不会像我一样，被噩梦拖进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艾维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从树林间掠过，带起潮湿的雾气。苏亦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就像破碎的镜片。

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在那场车祸之后，我以为我死了。可后来我醒来，医生告诉我，沙利没了，孩子还活着。”

苏亦的声音突然哽咽，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没有高兴。你明白吗？我害怕。害怕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我这个被现实碾碎的母亲。”

艾维心中一紧。

“我为他放弃了工作、朋友、家。我努力去做一个好母亲，一个好妻子。可最后，我还是失去了所有。”

苏亦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泪光，带着一种几乎自虐的冷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她咬住下唇，血从唇角渗出，却仿佛毫无感觉。

“我无法再面对他。”

艾维的喉咙发紧，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痛。她望着苏亦，眼前浮现出无数个片段——那个笑着递糖果给孩子的女人、那个曾经说“我愿意”的新娘、那个在沙利葬礼上一夜白头的母亲。

“苏亦，”艾维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你以为失去他，就能忘记一切吗？他是你的儿子。他在你身体里活过，他是你唯一留下的爱。”

苏亦没有回应。她只是用手抱住自己，像是冷，又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空洞得像夜风。

风突然大了，吹得树枝乱飞。

艾维伸出手，挡在尼莫脸前，生怕树枝被风吹断。

“试一次，”艾维低声说，几乎是一种哀求，“就一次。你不必原谅自己，不必立刻去爱他。只要……别拒绝他。”

苏亦沉默了。

很久，她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想去触碰孩子的头发。指尖轻轻碰到那团柔软的黑发，她的手一僵。那一刻，她的表情彻底崩塌。

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在尼莫的小脸上。

“我……不配。”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尼莫需要你。无论你愿不愿意，他都在等你——因为他相信，你会回来。”

苏亦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缓缓转身，朝山上的人群走去。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条即将消失的影子。

“苏亦……”艾维的声音终于哽咽，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身后，怀中的尼莫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襟。

艾维低头，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小小的肚子一鼓一鼓，呼吸均匀，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胸口安静地起伏。

艾维的眼角湿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苏亦是否还有勇气回头。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夜海的风再度吹起，远处的浪声翻滚着拍击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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