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2月29日

3.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院子。

饭后，老人收拾着碗筷，艾维坐在木椅上，看着院外被风吹动的椰树叶，也许小时候的沙利经常爬到这棵树上去。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艾维轻轻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些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

艾维背起背包，向老人微微鞠躬，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老人忽然叫住了她。

“孩子。”

艾维回过头。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瘦，布满岁月留下的皱纹，却意外地温暖。

“谢谢你。”

艾维鼻尖一酸，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谢谢你把他送回来。”

说完这句话，老人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

“你知道吗？”

“沙利从小就是个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的人。”

“小时候受了委屈不说，长大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说。”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心疼。

“他二十岁离开家以后，每次打电话回来，都会告诉我他过得很好。”

“工作很好。”

“朋友很好。”

“天气很好。”

“什么都很好。”

“可我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好。”

艾维安静地听着。

“这些年，他谈过恋爱，我知道他也结了婚。”

“可每次回家，他总是一个人，而且经常坐在海边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海，“直到前两天，他忽然给我打电话。”

“那是这些年来，他声音最开心的一次。”

艾维的呼吸微微停顿。

老人缓缓说道：

“他说，妈妈，我终于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风吹过院子，树影轻轻摇晃，艾维感觉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老人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

“他说，等忙完这边的事情，他要带一个女孩回来。”

“他说她聪明、善良。”

“说她明明很害怕，却总喜欢逞强。”

“说她总是把别人照顾得很好，却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老人说到这里，轻轻笑了。

“我当时问他，你是不是爱上人家了？”

艾维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老人学着儿子的语气，轻轻说道：“他说，妈妈，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我只知道，她开心的时候，我会跟着开心。”

“她难过的时候，我会想尽办法让她笑。”

“我总忍不住想照顾她、和她一起体验有意思的事情。”

“我希望以后每一个早晨醒来，都能看见她。”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哽住。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傻孩子，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你等我一下。”老人拍了拍艾维，转身走进屋里，过了几分钟，她抱着一个旧纸盒走出来。

纸盒边缘已经泛黄，像被很多很多年岁月抚摸过。

老人将纸盒递到艾维面前，“打开看看吧。”

艾维缓缓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竹鱼。

那鱼不大，通体由细竹削成的条骨拼接而成，竹节间用细麻线绑着，弧度柔和。

鱼身的线条优雅而流畅。它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正要吐出一串泡沫。

竹条已经变成深褐色，有些地方甚至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拿在手里。

“这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做的。” 老人轻轻抚摸着竹鱼，“那时候他说，以后要把它送给最重要的人。”

“后来他结婚了，我让他送出去，他舍不得。”

“我问他为什么。”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说，还没遇到那个人。”

艾维死死咬住嘴唇，心口疼得发麻。

老人把放着竹鱼的纸盒轻轻放进她怀里，“前几天最后那通电话，他忽然问我，那条鱼还在不在。”

“我说在。”

老人望着艾维，那双和沙利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他说，他要把竹鱼送个一个叫艾维的姑娘，她一定理解我的心意。”

艾维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老人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像母亲安慰自己的孩子。

“别哭，“他走的时候，一定是幸福的，因为他终于遇见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艾维抱着那条竹鱼，泣不成声。

她忽然明白，沙利留给她的，从来不是遗物，而是他来不及说出口的一生。

她合上盒子，轻轻抱在怀里。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够放下些什么。

屋外的阳光变得柔和，天边飘着几朵薄云。老人送她到门口，一直目送到她走出院子。

艾维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老木门半掩着，门内的阴影像是一道深深的回忆。

而她知道，自己若再回头，泪水就会溢出。

她低下头，紧紧抱着那只纸盒，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的花开得正好，风里混着泥土和海的味道，像极了那天沙利笑着对她说的：“海水会吞没一切，但也会留下最真实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轻轻呢喃：“我会带着你的那条鱼，一直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拂动她的头发，也轻轻掀开纸盒的盖子。

那条竹鱼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仿佛真的张开嘴，吐出一口气息，融进辽阔的海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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