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姬家夜宴

血月升起前三个时辰，姬家宅院正张灯结彩。

今日是家主姬云海四十寿辰。前厅摆了十二桌宴席，青石院中搭了戏台，请的是百里内最有名的“云中班”。锣鼓声里，旦角水袖翻飞，唱的是《满堂春》。

姬无双坐在母亲身边，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他穿着新做的锦缎小袄，领口绣着辟邪纹，针脚细密——那是姐姐亲手绣的。

“双儿，吃块桂花糕。”林氏将白玉碟推到他面前，眼角的笑意温柔，却始终没抵达眼底。她不时抬头望向正厅主桌，那里，姬云海正与三位族老对饮。

酒过三巡，柳家家主起身举杯：“云海兄，我敬你。这些年有姬家坐镇黑风镇，咱们这些散修才有安稳日子过。”

满堂附和之声。

姬云海举杯还礼，一饮而尽。他今日穿着暗红色寿纹长袍，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心那三道竖纹，比平日更深了些。

“爹好像不高兴。”姬无双小声说。

林氏摸了摸他的头：“爹累了。”

戏台上换了武生戏，《长坂坡》的鼓点急促如雨。赵子龙银枪翻飞，台下喝彩阵阵。姬无双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西席有几人提前离了席。

那是姬家的三位供奉长老。灰袍的徐长老临走前，与姬云海对视了一眼。只一眼，姬云海手中的酒杯便顿了顿。

“阿姐去哪儿了？”姬无双忽然发现姐姐不在席间。

“她去后厨看看醒酒汤。”林氏说着，招手唤来贴身侍女，“去寻大小姐，就说……”话音未落，夜风骤起。

挂在檐下的灯笼齐齐晃动。

戏台上的武生一个亮相定住，银枪指向东南天际——那里，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云层边缘透出诡异的暗红色。

满座宾客的谈笑声低了三分。

姬云海起身，朗笑道：“天色有变，诸位尽兴，某先去安排些防雨事宜。”他拱手作礼，大步离席，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位家主交换了眼神。

姬无双被母亲牵着手离席时，回头看见戏班子正在匆忙收箱。那武生卸了妆，露出张年轻的脸，正抬头望天，脸色煞白。

回廊里，护院们正在增加灯笼。陈平教头按剑立于中庭，低声指挥着：“东院墙再加三队人……符箓都检查一遍……”

“陈叔。”姬无双喊了一声。

陈平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挤出笑容：“小少爷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快回屋罢。”

“要下雨了吗？”

陈平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遮住半边月亮，剩下的一半，正慢慢染上血色。“或许吧。”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温热的护身符，塞进姬无双手里，“拿着，你陈叔自个儿画的，灵验得很。”

那是张粗糙的黄纸符，朱砂画的纹路还有些晕染。

姬无双握紧符纸，被母亲带着穿过月洞门。他最后回头时，看见陈平已经转身，正对着一队护院厉声说着什么。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姐姐的闺房里亮着灯。

姬清月正在绣架前坐着，手里针线穿梭，绣的是一丛翠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双儿来啦？瞧，给你绣的新香囊，就差几针了。”

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如画。

姬无双扑到姐姐膝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瓦片上，啪嗒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雨声渐密，盖过了前院残余的喧闹。但在这雨声深处，隐约有别的声响——像是马蹄，又像是脚步声，整齐得可怕，正从镇外官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姬清月的手停了停。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指含进口中，继续绣完了最后一针翠竹叶。

“好了。”她将香囊系在弟弟腰间，打了个漂亮的如意结，“双儿要一直戴着，知道吗？”

姬无双用力点头。

窗外，血色已经爬满了整个月亮。雨丝在血月映照下，像千万根红色丝线，从天际垂落，将人间织进一张猩红的网。

更夫敲响了亥时的梆子。

梆声穿过雨幕，沉闷而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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